朱祁钰心中疑云大起,却不动声色:“既如此,先救人吧。”
周景兰已蹲下身,仔细查看伤者伤势。她虽隔着手帕,动作却专业利落——按压颈脉,翻开眼睑,又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碎石泥土。
“肋骨可能断了,右腿胫骨粉碎,失血过多。得先止血固定,再想办法运下山。”
她指挥着王诚和护卫帮忙固定伤腿,自己则从袖子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
“这是胡仙师传的续命丹,能吊住一口气。”她对朱祁钰解释,又看向那魁梧汉子,“把他扶起来,喂他服下。”
汉子连忙照做。药丸化水喂下不久,伤者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
王诚递过清水,周景兰仔细冲洗伤者脸上的血污。
随着血污被洗净,那张脸的轮廓逐渐清晰。方脸阔额,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即便昏迷中依旧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气。
朱祁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去年在中秋宫宴上见过!虽然当时隔着大殿,虽然此刻满脸尘土,但那副容貌,那种即便重伤昏迷也掩不住的枭雄气质……
“瓦剌……也先?!”他失声低呼。
周景兰的手猛地一颤。她抬头看朱祁钰,又低头看向地上这个伤者。是了,这张脸,去年宫宴上那个嚣张跋扈的瓦剌太师,那个用淫邪目光打量过她的也先!
他怎么会在西山?还扮成中原商贾模样?
也先的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看向朱祁钰,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景兰身上。
“你……”他发出沙哑的声音,竟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周景兰按住他,“你腿骨碎了,乱动会加重伤势。”
可伤者像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她,眼中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玩味。
“周贵嫔?”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周景兰浑身一僵。
朱祁钰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阁下认错人了。这是本王府中丫鬟。”
“丫鬟?”也先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咳咳……郕王殿下,你当本太师是瞎子吗?”
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某种特殊的腔调。此刻他虽重伤狼狈,可那股子睥睨之气却遮掩不住。
朱祁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猜到此人的身份。
伤者喘匀了气,目光越过朱祁钰,再次看向周景兰,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去年中秋宫宴,大明皇帝身边那位周贵嫔,后来是周淑妃了。我亲眼见过,绝不会认错。”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只是没想到,年初来朝贡,听闻周淑妃已经死在大火里,此刻居然会出现在西山,出现在郕王殿下身边——还扮成个丫鬟?”
周景兰帷帽下的脸血色尽失。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绷带,指尖冰凉。
唐云燕急声道:“你胡说什么!这是兰茵姑娘,我们王府的丫鬟,什么周贵嫔周淑妃,早就死了!”
“胎记?”
也先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得更大声了,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小姑娘,去年宫宴上,你也在吧?站在周贵嫔身后伺候的那个小宫女?怎么,如今也跟了郕王?”
唐云燕语塞,脸涨得通红。
朱祁钰面沉如水,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也先靠在那魁梧汉子怀里,虽气息微弱,眼神却锐利如鹰:
“郕王殿下别来无恙,去年宫宴,我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