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兰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骇人。她看向汪紫璇,一字一句道:
“王妃,除夕宫宴,按例亲王正妃、次妃皆可入宫。你带我进去——就说我是杭次妃新得的贴身丫鬟,名唤兰茵,因伺候得力,特带入宫见识。”
汪紫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当万岁爷和太后是傻子吗?她们如何看不出你就是周景兰?你这张脸……你这张脸她们都见过!”
“我有办法。”周景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杭泰玲几乎要哭出来:“景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欺君之罪啊!如果万岁爷知道你没有死,我们合起伙来骗他……我们所有人,都是要掉脑袋的!连吴太妃、连见济都要受牵连!”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三张惨白的脸。
许久,汪紫璇忽然开口:“好。”
杭泰玲和唐云燕都震惊地看向她。
“我带你去。”
汪紫璇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芒,
“我带你去。”汪紫璇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芒,
“但你得答应我——必须精心打扮妆容,绝不能让人认出。你要露出额角的胎记,要让人一眼就看见那片疤痕。还有,你对外是个哑巴,记住了,在宫里一句话都不能说。”
她走到周景兰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
“你的眉眼还是太像了。我们得想办法改一改。”
大年三十清晨,郕王府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宫中除夕盛宴,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金箔装点着飞檐斗拱,一派雍容华贵。
周景兰天未亮就起身。唐云燕亲自为她梳妆,头发全部绾起,梳成最寻常的丫鬟双鬟髻,不留一丝碎发遮挡额头。额角那片深褐色胎记被特意加深了颜色,边缘晕染得更自然些,看上去确像天生。
最妙的是眼下,唐云燕用细笔蘸了特制的赭石色膏,在她右眼下方点了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这一点缀,竟让整张脸的轮廓都微妙地改变了。
周景兰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依稀还是自己,可额上那片深色胎记、眼下那颗痣,还有刻意描粗的眉毛和涂暗的唇色……
确实已不太像当年那个清丽绝伦的周贵嫔了。
她换上杭泰玲特意准备的丫鬟服,靛蓝色细棉布袄裙,料子普通,针脚却细密。腰间系着深灰色汗巾,脚上是厚底棉鞋。全身上下无半点装饰,连耳洞都用脂膏仔细填平了。
“记住,”汪紫璇最后检查时,低声嘱咐,“你是兰茵,杭次妃从庄子上带来的远房表妹,额有胎记,性子孤僻,还是个哑巴。今日入宫是为伺候次妃,多看少动,绝不开口。”
周景兰点头,用手比划了几个手势,这是她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明白。
马车在晨雾中驶向紫禁城。
周景兰坐在车厢最角落,垂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像要跳出来。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回紫禁城。
这座困了她十几年、也几乎要了她命的宫殿,如今又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向她敞开大门。
宫门口查验森严。汪紫璇和杭泰玲递了腰牌,守门太监仔细核对,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周景兰。
“这位是……”
太监指着周景兰。
“是我新得的丫鬟,叫兰茵。”
杭泰玲温声道,“是个哑巴,不喜欢说话,手艺好,性子静,今日特带她进宫见识见识。”
太监打量周景兰,额上那片胎记着实显眼,眼下还有颗痣,低眉顺眼的模样,确实是个不起眼的丫鬟。他点点头,挥手放行。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周景兰浑身一僵。
红墙黄瓦,处处悬挂着大红宫灯,金箔装点的彩绸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熏香的味道,丝竹声从深处传来,夹杂着阵阵欢声笑语。
她们被引往宫后苑的澄瑞亭。宴席设在此处,四面围着厚锦帷帐,内置炭盆,温暖如春。亭外红梅怒放,映着白雪,美不胜收。
周景兰始终垂着头,跟在杭泰玲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漠然。一个额有胎记的哑巴丫鬟,在这贵人云集的宫宴上,确实不值得多看一眼。
澄瑞亭内已坐了不少人。妃嫔们衣着华贵,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说着话,言笑晏晏。丝竹声悠扬,宫女太监穿梭其间,奉茶递果,一切繁华热闹,仿佛朱祁钰失踪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