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兰的心沉了下去。
她悄悄抬眼,目光扫过全场。
正位上,孙太后端坐如仪,一身绛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纹大衫,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冠,雍容华贵。她正与身旁的钱皇后说话。
钱皇后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正是淑元公主。孩子快一岁了,穿着杏黄色绣缠枝莲纹的小袄,头戴缀着珍珠的虎头帽,玉雪可爱。
她正拿着个五彩布老虎玩耍,偶尔抬头,露出清澈的大眼睛。
周景兰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却只在出生时照顾了不到一个月,便被生生分离。如今孩子长大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自己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和她一模一样。果然和之前朱祁钰画的画像很像,如此是传神。想到朱祁钰,女主心里又不由得酸涩起来。
皇后将孩子抱得很稳,偶尔低头逗弄,眼中是温柔的母爱。
周景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就一眼,让她记住女儿的模样。
目光再转,她看到了万玉贞。
万贵人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一身水红色绣折枝玉兰的衫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间簪着赤金嵌红宝石步摇,华贵非常。
她正含笑与身旁的妃嫔说话,眉目间神采飞扬,显然极得圣宠。朱祁镇不时望向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重。
周景兰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想走过去,想告诉玉贞她还活着,想抱住这个为了她牺牲过的姐妹,可她不能。她现在是兰茵,是个哑巴丫鬟。
就在这时,孙太后的目光扫了过来。
“郕王妃来了。”太后含笑开口,声音温和,“还有杭次妃。快过来坐。”
汪紫璇和杭泰玲连忙上前行礼。
周景兰跟着跪在后面,头垂得低低的。
“起来吧。”太后虚扶了扶,目光在汪紫璇脸上停留片刻,“王妃脸色不大好,可是惦记郕王?”
汪紫璇勉强笑道:
“谢太后关心。王爷在大同,为国效力,妾身虽惦念,却也为王爷骄傲。”
“是啊。”太后点头,语气恳切,
“郕王忠心为国,亲赴边关,实乃宗室楷模。只是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边关,也是辛苦。”
假惺惺!周景兰在心中嘶吼。
害了人还要装样子!祁钰生死不明,太后却在这里谈笑风生!
孙太后说着,忽然转向钱皇后怀里的淑元,笑容更深了些:
“瞧瞧淑元这孩子,越长越水灵了。皇后教养得好。”
钱皇后忙道:“母后过奖了,是淑元自己懂事。”
一旁的王贞妃——如今已晋了妃位,忽然笑着插话道:
“说起来,臣妾还记得当年那个周氏,就是触怒陛下,被送去白云观的那个。后来听说观里起火,人被烧死了,也是糟了报应。她害了皇后娘娘的女儿,可不就是天理昭昭?”
这话一出,亭内静了一瞬。
孙太后脸色微沉,呵斥道:
“胡说什么?大过年的提什么晦气的周氏?淑元就是皇后的女儿,是哀家的亲孙女,你再胡说八道,仔细掌嘴!”
王贞妃吓得连忙跪地:
“臣妾失言,太后恕罪!”
周景兰跪在角落里,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她死死攥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怒吼,才勉强压住冲上去撕烂王贞妃那张嘴的冲动。
就在这时,身后不知谁推搡了一下,周景兰一个踉跄,被挤出了阴影,整个人暴露在了明亮的光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