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脸上的厚布,擦了把汗。那布上沾着些污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孙思邈点点头,没说话。
文安看着那几个太医把尸体抬到周家乡外头那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堆了一堆柴火,浇了火油。他们把尸体放上去,又往上面添了些柴。
一个仆役举起火把,顿了顿,扔进柴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女人的哭声更响了,尖利得刺耳。
文安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必须烧。
虏疮的病毒,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不烧,会传染更多人。
可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一堆灰烬,心里还是堵得慌。
“文小子。”孙思邈开口了。
文安转头看他。
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这几日他瘦了不少。
“牛痘的法子,不能再等了。”他说。
文安点点头。
他知道孙思邈的意思。
等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等两天,可能就多死几十个。
可那法子,能成吗?
他不知道。
孙思邈也不知道。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总得试试。
不试,那五千多人,就只能等死。
试了,或许能活下来几百个,几十个。
哪怕只有一个,也值得。
“王医正,”孙思邈转过身,“再去问问那些人家。”
王医正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神医,昨日问过了,今日一早也问过了,没人愿意。”
孙思邈看着他,不说话。
王医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再问。”孙思邈说。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招呼那几个太医,往乡里走去。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家乡的情形,这几日他也算见识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跟谁碰上。
那些染了病的人家,就更惨了。
门板从外头钉死,只留一个小窗,递水递饭。里头的人,是死是活,外头的人只能猜。
有些人家,钉死的门板后来又被拆开了。不是病好了,是人死绝了。
文安跟着太医们去过几次。
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自己穿越过来,直接穿到这周家乡,落到这虏疮里头,会是什么光景。
大概也跟那些人一样,躲在屋里,等死。
或者,鼓起勇气,试一试那牛痘。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有这种勇气?
王医正他们去了大半个时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神医,还是没人愿意。”他苦着脸,“有些人听我们说完,当场就把门关了。有几个犹豫的,家里人死活不让。说试了马上就死,不试还能多活几天。”
孙思邈叹了口气。
文安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王医正说的是实话。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