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重案组办公室布满文件和地图的桌面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略带苦涩的气味。打印机发出单调的嗡鸣,吐出一页页新的资料。白板已经被彻底整理过,左侧是王野和李妙案的详细梳理与并案证据链,中间是不断增补的凶手心理侧写,右侧则是新增的“纱布心形”标记的放大照片、材质分析报告以及初步的行为解读。墙上的大幅城西区地图上,那片用蓝笔重重圈出的“交通盲区”显得格外刺眼,而在盲区中心偏南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图钉标注着“城西医院”。
邢峰站在地图前,已经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城西医院”那个红点上方,仿佛能感受到某种隐形的脉动。医院——这个汇集了生老病死、健康与疾病、希望与绝望的特殊场所,天然地充满了关于生命的各种极端叙事。对于那个持有扭曲“生命价值审判”标准的凶手而言,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他身份背景的出处,更可能是他观察、筛选、甚至锁定“目标”的猎场。
“城西医院,”邢峰终于开口,声音在清晨略显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综合型二级甲等医院,建院三十余年,主要服务周边老城区及城乡结合部的大量居民。它的位置,恰好位于我们划定的核心盲区腹地,被那些监控稀少的背街小巷和老旧社区环绕。从医院出发,无论是去西北角的烂尾楼,还是去靠近中心区的星光公寓,都有多条不易被追踪的路径。”
他转过身,面对着已经聚集过来的团队成员。孙野精神抖擞,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白芷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装有纱布心形标记的物证袋;叶知夏则坐在会议桌旁,目光沉静,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那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凶手必须具备医学知识和操作技能,能熟练获取并使用手术刀和医用纱布。”邢峰继续分析,“医院是这些物资最集中、最常规流通的地方。凶手在那里工作或曾工作过,不仅能满足物资条件,更重要的是——医院每日接触大量病患和家属,其中必然不乏符合他‘浪费生命’标准的人。王野和李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或许有一个更长的‘观察名单’。”
孙野接话道:“我带队去城西医院,以市局统一安全排查和内部人员背景核查的名义,调取所有员工档案。重点是外科系统、急诊科、麻醉科、手术室、消毒供应中心、护工、器械管理、甚至太平间和医疗废物处理岗。凡是可能接触到手术器械和敷料纱布的岗位,一个不落。”
“注意策略,”邢峰叮嘱,“名义要合理,范围可以宽泛,避免引起特定个人的警觉。医院管理层那边,需要妥善沟通。”
“明白,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协查公函和说辞。”孙野点头。
叶知夏站起身:“我和孙野一起去。名单筛查不能只看岗位,更需要结合行为心理特征做初步判断。面对面的环境观察和与医院管理人员的交谈,可能比纸质档案更能反映出一些东西。”
白芷也将物证袋小心收好:“纱布心形的材质和折叠手法的专业特征,也需要在实地环境中进行印证。医院里不同岗位使用纱布的习惯和折叠方式或许有细微差别。”
行动迅速确定。早餐是匆匆解决的速食面包和咖啡。孙野、叶知夏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驱车前往城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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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医院的主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六层白色建筑,外墙的瓷砖因为风雨侵蚀和空气污染,局部颜色变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建筑一侧的大片面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旁边的门诊楼和较新的住院部大楼风格稍显现代,但整体氛围依然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朴实,甚至有些陈旧的气息。并不宽敞的院子里停满了自行车、电动车和几辆随时待命的救护车,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动,穿着白大褂或护士服的医务人员步履匆匆。空气里永远飘散着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消毒水、各种药物、人体气味和食堂饭菜的味道,这是任何一家老牌医院都无法摆脱的“身份印记”。
孙野一行人在院办公室所在的小楼里,见到了医院的院长,一位姓陈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多岁,戴着金属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显示着管理一家中型医院的辛劳与压力。看到孙野等人亮出的证件和市局盖章的正式协查函,陈院长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谨慎的疑惑。
“孙警官,叶……顾问,”陈院长斟酌着称呼,请他们在一间小会议室坐下,吩咐人倒上茶水,“这个……内部安全隐患排查,还涉及全体人员背景核查,范围是不是有点……我们医院一向很重视安全和纪律,最近也没有发生什么需要惊动市局的大事啊?”他的语气客气,但透着明显的戒备和不解。
孙野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态度诚恳而正式:“陈院长,您别误会。这不是针对贵院有什么具体问题,而是市里近期对重点行业,特别是医疗、教育等涉及公共安全的领域,进行一轮整体的风险摸排和人员背景强化管理。主要是为了防范于未然,确保这些关键单位的内部纯洁性和安全性。最近其他系统也都在开展类似工作。调阅档案是标准流程,我们会严格保密,所有信息仅用于此次排查。”
陈院长眉头依然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正式的协查函具有强制力。“好吧,我们一定配合警方工作。不过,员工个人信息涉及隐私,还请各位警官务必妥善保管,使用完毕后按规定归还或销毁。”
“这个请您放心,我们有严格的纪律和程序。”孙野保证道。
陈院长叫来了人事科的科长,一位四十多岁、做事干练的女性。等待调取资料的空隙,叶知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陈院长,医院工作强度大,人员流动性也不小吧?员工们的整体状态和心理状况,医院方面有关注吗?比如有没有性格比较特殊,可能不太合群,或者对某些事情看法比较……与众不同的同事?我们做排查,也需要了解整体的人员生态。”
陈院长看了叶知夏一眼,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下。“医院嘛,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大家性格确实各异。压力大的科室,比如急诊、ICU,人员情绪波动有时会大一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特别孤僻的……”他回忆着,“急诊科好像有个护工,叫许安,来了有些年头了。这人干活没得说,勤快,认真,交给他的事情都能妥妥帖帖完成,从不抱怨脏累。就是性格太闷了,几乎不跟同事闲聊,休息时间也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看手机或者发呆,集体活动从来不参加。存在感很低,要不是你们问,我一时都想不起这个人。”
“许安?”叶知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重复了一遍,“他来医院多久了?具体做什么工作?”
“嗯,许安……具体年限得查人事记录,印象中应该超过五年了。就是普通的护工,主要负责急诊科区域的病人转运、床单位整理、部分器械的简单归置和医疗废物的初步收集,也协助护士做些非技术性的护理工作。”陈院长解释道,“这岗位技术含量不高,但需要体力和耐心,而且接触的病患情况复杂,需要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的家庭情况,医院了解吗?或者同事间有没有传闻?”叶知夏继续问,语气依旧平和。
陈院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个真不清楚。他入职时填的家庭信息很简单,好像就一个人。这么多年,从没见有家属来医院找过他,他自己也绝口不提家里事。同事间私下偶尔会议论,觉得他挺神秘的,但也仅此而已。他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
这时,人事科科长抱着几大本厚重的纸质花名册和一个存有电子版资料的U盘回来了。“陈院长,孙警官,这是近三年的全院在岗人员花名册汇总,电子版里包含了基础信息、部门、岗位和入职时间。更详细的人事档案需要根据具体姓名和工号去档案室调取原始文件。”
“好的,谢谢。”孙野接过U盘,示意一名侦查员连接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工作迅速展开。电子表格打开,数百行数据呈现出来。孙野和叶知夏分工合作,孙野负责按部门筛选重点岗位:普外科、骨科、胸外科、急诊科、麻醉科、手术室、消毒供应中心、器械科、护工管理部、太平间……叶知夏则快速浏览着筛选出来的名单,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短暂停留,结合陈院长刚才的描述和凶手的心理侧写,在心里进行着初步的评估和标记。
名单被打印出来,重点人员的名字后面标注了部门、岗位、入职时间。叶知夏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许安”这个名字上。急诊科护工,入职时间:五年七个月。她用笔在这个名字旁边轻轻地画了一个圈,没有做任何其他标记,但这个名字已经深深印入她的脑海。
护工。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但长期浸润在医院环境中,近距离观察病患和家属的百态,接触医疗流程,处理包含敷料纱布在内的医疗废物。性格孤僻,社交隔绝,身世成谜。完全符合侧写中“可能独居、社交圈狭窄、职业便于接触目标且隐藏自身”的特征。而且,护工在医院体系内相对边缘,流动性较大,管理可能不如正式医护人员严格,这为其异常行为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当然,仅凭这些远不能断定什么。这七十多个被初步筛选出来的重点人员名单(涵盖了外科医生、手术室护士、麻醉师、器械师、护工、太平间工作人员等),每一个人都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背景核查。
他们将这份名单交给陈院长和人事科长,要求医院配合提供这些人的详细人事档案(包括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奖惩记录)、近半年详细的排班考勤记录(特别是王野案和李妙案发当晚的当班情况)、以及院内可能存在的任何关于这些人的特殊事件或评价记录。
看到名单里包括了几位科室主任和业务骨干,陈院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面露难色:“孙警官,这……有些是我们医院的骨干,调取这么详细的资料,会不会影响工作?而且有些信息涉及到个人隐私……”
“陈院长,”孙野的态度温和但坚定,“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但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是为了排除隐患,保障医院更安全的环境。我们承诺,调查过程会最大程度减少对医院正常工作和相关人员的影响,所有信息严格保密。请您和医院务必配合。”
陈院长与人事科长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尽力配合。不过调取原始档案需要时间,考勤记录我们可以先提供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