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我们先从考勤记录开始比对。”孙野同意。
离开城西医院时,已是中午。医院的喧嚣与忙碌依旧,但在孙野和叶知夏眼中,这座看似平常的白色建筑,已经笼罩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疑云。那个名叫许安的护工,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虽然尚未激起确凿的波澜,但已然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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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重案组办公室,简单的午饭后,分析会立刻开始。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因为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名单,还有对医院环境的第一手观察,以及对那个神秘护工许安的最初印象。
投影屏上,并排展示着两枚纱布心形标记的高清特写。白芷站在屏幕旁,手持激光笔。
“材质分析报告正式出来了。”白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确认为标准医用脱脂纱布,规格常见,广泛应用于伤口包扎、手术辅料等。无菌包装拆封后使用。折叠手法经过反复比对,确认两枚心形的折叠步骤、折角精度、最终形状几乎完全一致,显示出折叠者具有稳定的手部肌肉控制能力、良好的空间感和重复操作的精确性。这需要练习,或者本身就是某种需要精细手部操作职业的训练结果。”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王野和李妙的背景关键词列表,以及凶手侧写的要点。
叶知夏接过了话头,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纱布心形标记”旁边,写下了几个词:“私密仪式·象征置换·偏执确认”。
“凶手选择目标,基于他自认为正确的‘生命价值审判’逻辑。”叶知夏开始阐述,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他扭曲的认知体系里,王野、李妙这类人的心脏——这个象征生命力、情感和道德核心的器官——是‘有缺陷的’、‘被污染的’、‘严重浪费的’。因此,取走心脏,是他执行‘清除’或‘强制回收’的核心动作。”
她转身,指向投影屏上的心形标记。“那么,这个用洁净的、标准的医用纱布,精心折叠而成的、新的、形状规整的心形,代表什么?”她停顿,让问题悬在空中片刻。
“它太小,太隐蔽,不是放在显眼处供人发现以炫耀或挑衅的。它更像是一种留给自己的、私密的‘记号’。”叶知夏继续道,“我倾向于认为,在凶手偏执的内心世界里,这个纱布心形,象征着被他‘净化’、‘重置’或‘理想化’后的‘心脏’。他取走了‘坏的’、‘脏的’,留下一个‘好的’、‘干净的’、‘标准的’象征物。这个行为,完成了他仪式中‘破旧立新’的逻辑闭环,满足了他对‘秩序恢复’、‘错误纠正’和‘完美达成’的极端心理需求。”
邢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眼神深邃:“典型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强迫特征。他们往往有一套严密但脱离现实的内部逻辑和道德体系,坚信自己拥有常人不及的洞察力或特殊使命。他们对自己的判断和行为深信不疑,甚至赋予其崇高的、救赎性的意义。在日常生活中,这类人可能因为内心的高标准而表现得尽责、守序、一丝不苟,在某些领域甚至很出色。他们异常的行为只会在其核心执念被触发时显现,而一旦显现,就会因为信念的绝对性而显得异常冷静和残酷。”
“所以,凶手在医院里,很可能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工作极其认真负责、甚至被评价为‘靠谱’、‘让人放心’的员工。”孙野顺着思路说道,“没人会把他和连环挖心杀手联系起来,因为他日常的行为完全符合,甚至优于普通的社会和职业规范。他的‘另一面’只存在于他内心那座自设的道德法庭里,只针对被他秘密‘宣判’的特定人群。”
“没错。”叶知夏点头,“在他的认知里,杀人取心不是犯罪,而是‘执行正义’、‘完成净化使命’、‘进行必要的医疗式处理’。这种内在信念的绝对性,赋予了他作案时超乎寻常的冷静、精准和近乎冷酷的剥离感,事后也能迅速回归‘正常’状态,心理波动极小。纱布心形,就是他那份扭曲‘工作’完成后的‘确认签收单’。”
白芷补充道:“从物证链看,纱布心形不仅强化了医疗背景,其‘私密性’放置也暗示凶手不希望它过早暴露职业指向,或者他更在意这个标记对自身的意义而非对外界的宣告。这与其偏执内倾的人格特征是吻合的。”
凶手的形象,从“具备医学知识的冷静罪犯”,逐渐丰满为一个“潜伏在医疗系统内、可能日常表现正常甚至优秀、但内心怀有极端偏执的救赎/净化执念、并通过一套私密仪式(杀人取心并留下纱布标记)来满足其扭曲心理需求的男性”。
排查范围,在“城西区域医疗相关”的基础上,进一步聚焦到“城西医院及周边类似医疗机构中,性格内向孤僻、工作认真严谨、社交关系简单、可能对生命价值/道德有独特或极端看法、且能常规接触手术器械和纱布的男性员工,尤其关注护工、器械管理、消毒供应等辅助岗位”。
目标似乎正在从一片模糊的迷雾,逐渐凝结成一个隐约可见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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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办公室里的灯光再次全部亮起,驱散了窗外的暮色。孙野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告,脚步带风地走进来,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发现与紧迫的严肃表情。
“邢队,有重大进展!”他将报告“啪”地放在会议桌中央,“城西医院那边,我们交叉比对了近一年内因酗酒、药物滥用、或有记录显示存在暴力倾向(包括对医护人员)而在该院急诊科或其他相关科室就诊的患者信息。结果,筛出了一个人!”
邢峰、叶知夏和白芷立刻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报告上。
“张磊,男性,四十一岁,本地户籍,工作单位是‘宏发建材有限公司’,职位是销售主管。”孙野语速加快,手指点着报告上的关键行,“就诊记录显示:去年八月三日晚,因‘急性酒精中毒伴意识模糊’被朋友送至城西医院急诊科,进行了洗胃、输液等处理。接诊医生在病历备注中写道:‘患者酒醒后情绪激动,言语粗鲁,对护理人员有推搡行为(未造成实际伤害)’。第二次是今年一月十七日凌晨,再次因‘重度酒精中毒’入院,情况类似,病历中提到‘患者家属(妻子)到场后,患者与之发生激烈争吵’。”
孙野翻过一页,那是从派出所和社区调取的关联信息。“我们同步查了他的社会记录。两次‘家庭纠纷’报警记录,时间分别是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报警人均是邻居,描述为‘听到隔壁传来剧烈打砸声和女性哭喊、呼救声’,民警到场调解,张磊妻子周兰当时身上有可见淤青,但称‘自己不小心撞的’,拒绝做伤情鉴定。社区妇联有一份不公开的求助记录,周兰曾私下向工作人员哭诉,张磊有长期酗酒恶习,酒后经常对她和女儿进行辱骂和殴打,女儿因此性格胆小内向。最严重的是,张磊曾偷偷取走女儿准备交高中择校费的一万五千元钱,用于赌博,导致女儿报名受阻,差点无法入学,后来是周兰四处借钱才补上。”
“酗酒成性,酒后家暴,赌博,挪用女儿学费……”邢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眼神变得无比冰冷,“身体健康,有正式工作和收入,身为丈夫和父亲,却滥用自己的力量和家庭地位,对至亲施加身体和精神暴力,甚至剥夺孩子的教育机会——这又是一个极其典型的、符合凶手‘审判标准’的案例:拥有健康和社会资源,却将其用于持续的自我放纵和对依赖者的伤害,严重浪费并践踏了生命与家庭责任。”
叶知夏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严峻。她几乎没有停顿,快步走到白板前,在“潜在目标”区域用力写下了“张磊”的名字,并在旁边用红笔迅速标注:“酗酒、家暴、赌博、伤害妻女、就诊于城西医院急诊科”。
“王野代表底层堕落与对父母的直接伤害,李妙代表光鲜阶层的虚荣自我毁灭与资源错配,张磊则代表了中层家庭支柱的失职与对配偶子女的暴力侵害。”叶知夏转过身,语气急促而充满压迫感,“凶手的‘目标图谱’在扩展,但其核心筛选逻辑坚硬如铁:目标必须具有基础的健康或社会资本,但其行为模式表现为持续的、主动的、对自身或他人(尤其是弱势家庭成员)生命价值的严重浪费与破坏。张磊完美符合这个标准,而且关键的是——他就诊的医院,正是城西医院急诊科!”
这个推断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炸开,充满了紧张的危机感。
“凶手在城西医院工作,他很可能亲眼见过张磊酒后失态、暴躁甚至攻击医护人员的样子!”孙野的声音也提高了,“或者,他通过医院的病历系统、同事间的闲聊,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患者’。张磊的家庭暴力背景,或许也能通过某些渠道(比如同样就诊的家属、社区传闻)被凶手捕捉到。这完全可能让他进入凶手的‘观察名单’!”
邢峰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凶手已经完成了两次‘处决仪式’。根据连环杀手的行为模式,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仪式感和偏执信念的,他的作案间隔可能会缩短,行动欲会增强。张磊,很可能已经成为他的下一个锁定目标,甚至……猎杀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
“必须立刻找到张磊,实施二十四小时保护!”孙野几乎是用喊的,“我马上带人去他的公司和住处!同时申请对其手机通讯进行临时监控,看是否有可疑联系!”
“不仅要找到并保护他,”邢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还要立即对他的妻子周兰和女儿进行询问,了解张磊最近是否有异常表现,是否接到过陌生电话、感觉被人跟踪或窥视。同时,加快对城西医院重点人员,特别是那个护工许安的深入背景调查!凶手可能就在医院里,张磊两次急诊都在那里,这绝不是巧合!查清楚许安在张磊就诊时段的排班情况!查他的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一切活动轨迹!”
指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孙野抓起外套,带着几名队员旋风般冲出门。技术科的灯一直亮着,此刻接到了更高优先级的任务。网监部门也被要求紧急筛查是否有针对张磊或其家庭的特殊负面信息在本地网络社群中传播。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城市。重案组办公室却亮如白昼,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知道,一场与隐形死神赛跑的救援行动,已经刻不容缓地展开。而那个刚刚被写入白板的名字——许安,就像悬在真相深渊上方的一根细丝,虽然还不知道能否承受重量,但它确确实实,指向了深渊之下那个可能存在的、扭曲而致命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