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城西区,“阳光小区”在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中显得普普通通。这是一片建于二十年前的住宅区,六层的板楼排列整齐,外墙经过几轮粉刷但颜色已显陈旧暗淡,墙根处爬满了生命力旺盛的常青藤。楼间距还算宽敞,楼下是常见的稀疏绿化带和划着白线的地面停车位。与它一街之隔的,是更老旧的棚户区和一些低矮的商铺,再往西两公里,就是那片被警方重点标注的、道路错综复杂的“交通盲区”。
地下车库的入口在小区西侧,紧邻着一排香樟树。一个水泥坡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缓,但入口处的灯光似乎总是不太明亮,几只飞蛾围绕着那盏蒙尘的吸顶灯扑腾。空气里混杂着从坡道下方漫上来的、淡淡的机油味、灰尘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
晚八点四十五分,五十二岁的夜班保安老陈正提着一支老式但亮度足够的强光手电筒,腋下夹着巡逻记录本,沿着地下车库B区的通道例行巡逻。他的胶底鞋踩在略带湿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微嚓嚓声。车库很高,但管线裸露,顶部悬挂着间隔较远的日光灯管,大部分都亮着,投下冷白色的、不算均匀的光。一辆辆车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各自编号的车位上,车窗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大多数车内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几辆开着微弱的防盗指示灯,闪烁着幽绿的光点。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老陈的步伐移动,例行公事地扫过车牌号、车尾保险杠、以及偶尔可见的、挂在后视镜上来回晃动的平安符或毛绒玩具。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隐约传来的低沉嗡鸣,以及自己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的轻微回响。
当光束扫过B区最深处角落的017号车位时,老陈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轮毂也有些脏,看起来有些年头,保养得不算精细。不同寻常的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并非严丝合缝地关闭,而是微微敞开着一条一掌宽的缝隙。更引人注目的是,车内的顶灯(阅读灯)亮着,发出一种在昏暗车库环境中显得过于惨白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驾驶座以及趴在方向盘上的那个身影。
老陈皱了皱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种情况他遇到过,多半是哪个业主应酬喝多了,把车开回来,没力气上楼,直接在车里睡着了。他走近几步,距离车子大约两三米,用手电筒的光柱直接照向车内,同时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提醒和一丝不耐:“喂,同志!醒醒!这里不能睡觉!回家睡去!”
趴在方向盘上的人毫无反应,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老陈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又靠近了些,手电筒的光柱聚焦在那人佝偻的背部,然后慢慢上移,照亮了那人的侧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肤色在惨白灯光和手电强光的双重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灰败,甚至隐隐透着青紫。眼睛紧紧闭着,眼窝深陷,嘴巴微张,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然后,老陈的目光被牢牢钉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已经彻底凝固的线,像一条丑陋的丝带,横亘在颈侧,从耳后下方一直延伸到喉结附近。线的边缘非常整齐,在强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微微翻卷的细微断面。
“呃!”老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似的吸气声,手电筒的光猛地一晃。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颤抖的光束向下移动,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那人的衬衫——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胸口处,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几乎发黑的污渍,面积很大,浸透了布料。而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污渍中央,衬衫的布料被整齐地割开了一个洞,一个边缘异常光滑的、拳头大小的黑洞。洞里是更深邃的黑暗,隐约可见里面……空荡荡的。
老陈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倒退,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金属外壳撞击出刺耳的声响。手电筒滚了几圈,光束歪斜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对面的水泥承重柱上。柱子上,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血红色印记——那不是完整的手印,更像是什么沾了血的东西(比如手肘、肩膀或者工具)用力蹭上去留下的拖擦痕迹,在灰色的水泥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老陈。他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转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连巡逻记录本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车库出口有光的方向狂奔。对讲机被他慌乱地抓在手里,按了几次才按到通话键,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完全变了调,尖利、颤抖、语无伦次:“死……死人了!B区!车……车里!血!全是血!快报警!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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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邢峰带着团队风驰电掣般赶到时,“阳光小区”已然陷入了骚动与恐慌的漩涡。多辆警车的蓝红顶灯在浓重的夜色中无声而急促地旋转闪烁,将周围的楼体、树木和围观人群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染上一种不安的、诡谲的色彩。地下车库入口被醒目的黄色警戒带彻底封锁,几名民警面色严峻地守在那里,阻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好奇、惊恐、兴奋的居民被劝离到更远的地方,但依旧聚集成堆,踮脚张望,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夜色中涌动,混合着夏夜虫鸣,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车库里,现场勘查灯已经迅速架设起来,数道强力的光束交叉聚焦在角落里的017号车位,将那辆黑色丰田轿车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那辆车此刻不再是一件普通的交通工具,它仿佛变成了一个静止的、散发着浓烈死亡与邪恶气息的祭坛。驾驶座的门已经被完全打开,张磊的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且扭曲的姿势趴伏在方向盘上,头歪向副驾驶一侧,彻底暴露了颈部那道细长而狰狞的血口,以及胸前那个在惨白强光下无所遁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洞的窟窿。血迹从伤口蔓延,浸透了座椅、方向盘下方以及小片地毯,颜色暗红发黑,触目惊心。
尸体旁边,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上,背部紧靠着冰冷坚硬的汽车轮胎,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她大约四十岁年纪,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神情。她身上穿着的浅色家居服,袖口、前襟甚至裤腿上,都沾染着大片已经半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那显然是她在最初发现丈夫时,出于本能扑上去摇晃、呼喊、试图搀扶或确认时所沾染的。她是周兰,张磊的妻子。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来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啊!他杀了我丈夫……他就这么把我丈夫杀了……呜呜呜……”周兰看到邢峰等人穿过警戒带走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酸软无力、精神受到巨大冲击而再次滑倒在地。她的声音凄厉、嘶哑、破碎,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愤怒,在地下车库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撞击,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令人感到一阵阵沉闷的窒息。
白芷和她的助手已经以最快速度穿戴好全套防护装备,正在小心地开始初步尸检。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稳定,但透过护目镜,能看出她的眼神比勘查前两个现场时更加凝重、锐利,仿佛要穿透眼前的惨状,捕捉到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微痕迹。片刻后,她抬起头,对走到近前的邢峰沉声汇报,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异常清晰:“死者男性,年龄外貌与张磊相符。颈部单一切创,长约7.5厘米,位于左侧颈动脉位置,创缘整齐,创角锐利,符合锋锐单面刃刀具一次性切割形成,推断致伤物与前两案相同。胸部创口位于左胸第四肋间,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8.5厘米,创缘平滑,组织断端整齐,心脏缺失。初步判断,作案手法、工具选择及切割精准度均与前两起案件高度一致,系同一凶手所为。”她稍作停顿,从助手递过来的物证袋中取出一个小号镊子,轻轻从死者右侧裤子后兜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里,夹出一小团白色的东西,“另外,在死者衣物隐蔽处,发现这枚物品。”
她用镊子将那东西在勘查灯下展开。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白色纱布折叠而成的、规整的心形。与王野和李妙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连环。第三起。标记再现。凶手不仅没有停手,其行为的模式化、仪式化特征越发鲜明,甚至透着一股冷酷的“从容”。
邢峰的目光从尸体移到那枚纱布心形,再移到瘫软哭泣、浑身血污的周兰身上,最后缓缓扫视过这个昏暗、封闭、充满车辆阴影和水泥柱林的死亡空间。车库入口和主要通道有监控,但凶手显然选择了这个角落,避开了主要摄像头的直接覆盖。选择在这里对张磊下手,不仅需要知道张磊的车辆常停位置,还需要对小区车库的结构、监控盲区、以及这个时间段的安保巡逻规律有一定的了解。凶手在升级,不仅选择目标,也在精心挑选和“布置”现场。
孙野已经像一头绷紧的猎豹般行动起来,他低声而迅速地指挥着现场的刑侦技术人员:提取车内外所有可能遗留的指纹(尤其是车门、方向盘、档把、车窗按钮)、采集各处的血迹样本进行DNA分析和喷溅形态判断、仔细勘查地面寻找可疑鞋印或拖拽痕迹、检查车辆门锁、车窗是否有被破坏或技术开锁的迹象、对车内进行彻底搜查寻找任何不属于死者的物品。同时,他指派两名侦查员立即去物业监控室调取小区大门、地下车库入口、以及车库内部可能覆盖到B区通道的监控录像,时间范围从傍晚到发现尸体。另外的人则负责询问第一发现者保安老陈,以及周边楼栋可能在家听到异常声响或看到可疑人员的居民。
周兰被两名女警小心地搀扶起来,带到车库外相对通风、光线稍好的空地暂时休息,准备接受初步询问。她身上的血迹是重要的物证,也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由女法医进行规范提取和检验。
现场勘查在一种高度压抑但有条不紊的氛围中展开。血腥味混合着车库固有的气味,以及周兰那断续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让这个地下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悲伤与罪恶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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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光驱逐了窗外的沉沉夜色,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墙上时钟的指针已悄然划过十点半。周兰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但她似乎毫无知觉。最初的剧烈崩溃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空洞。眼泪仍在无声地、源源不断地滑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冲出新的痕迹。她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眼神涣散地落在桌面的某一点,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浸在车库那股冰冷的恐惧与绝望中。一名经验丰富的女警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用低沉柔和的声音不断安抚着。
邢峰和叶知夏坐在她对面。邢峰的表情严肃而沉稳,目光锐利但并非咄咄逼人;叶知夏则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专注的观察与剖析。孙野在一旁的桌子上摊开记录本,随时准备记录关键信息。白芷则站在隔壁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默默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周女士,请您节哀,保重身体。”邢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试图穿透周兰的悲痛迷雾,“我们知道现在问这些问题很艰难,但为了尽快抓住伤害您丈夫的凶手,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提供的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周兰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将目光聚焦到邢峰脸上,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听懂他的话。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问吧……问什么都行……只要……只要能抓到那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