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丈夫张磊,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有没有接到过陌生的、让他感到不安的电话或信息?或者,他有没有跟您提过,感觉被人跟踪、或者被人注意?”邢峰从最常规的疑点开始。
周兰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他……他最近工作好像挺忙,应酬也多,回来总是很晚,一身酒气……电话……好像没有特别奇怪的。有时候半夜有电话,他接起来到阳台去说,我问是谁,他就说是工作……跟踪?”她费力地思考着,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痛苦、怨恨和麻木的复杂神情,“他……他脾气不好,喝了酒更糟……有时候会疑神疑鬼,说我在外面有人,或者说有人要搞他……但那都是他喝多了胡说,冲着我和孩子撒气……没听他说过真的被人盯上……”
“关于您丈夫对您和女儿的家暴行为,以及他挪用女儿学费的事情,我们已经从社区和学校方面了解到了部分情况。”叶知夏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邢峰更轻柔,但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清晰,“周女士,作为一个长期承受这些伤害的人,您内心对他,有怨恨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表面悲痛下的真实情感。周兰的身体明显剧烈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随即,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耸动。“恨……我怎么不恨?”她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破碎而颤抖,“他打我……用拳头,用皮带……骂我是没用的废物,骂女儿是赔钱货……女儿那么乖,成绩那么好,他喝醉了就拿孩子出气,扇耳光……那是孩子的读书钱啊!是孩子的未来!他拿去赌,输光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我有时候真想……”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眼睛里此刻交织着极致的痛苦、一种虚脱般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可我没想他死……他再混蛋,再不是东西,也是孩子的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我没想过……从来没想过让他死啊……”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自辩。
“案发前,您是否曾经咨询过离婚律师?并且,您是否购买过安眠药?”邢峰根据调查掌握的信息,继续追问,目光紧盯着周兰的反应。
周兰止住哭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邢峰,脸上闪过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无奈,以及更深一层的悲伤。“你们……你们都查到了?”她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是偷偷去咨询过律师,也……也去药店买过安眠药。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打人的样子,就是女儿害怕的眼神,就是那一万五千块钱……律师听了我的情况,直摇头,说家暴证据不好收集,光有伤情照片不够,需要报警记录、验伤报告,还要考虑孩子抚养权……离婚不容易,拖下去可能更糟……安眠药,我只是想……想能睡一会儿,哪怕几个小时也好……真的,我没想过用那个害人……那药就在我家床头柜抽屉里,用一个小铁盒子装着,你们可以去查,一板都没拆,一板都没动过……”她急切地补充,仿佛想证明什么。
“案发当晚,从傍晚您女儿放学回家,到您后来下楼发现丈夫尸体这段时间,您具体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邢峰将问题引向最关键的时间线。
“我在家,一直在家。”周兰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身清白的迫切,“我女儿学校五点半放学,她到家差不多五点三刻。我六点做好晚饭,土豆烧鸡,炒了个青菜,我们娘俩一起吃的。吃完饭,大概六点半,女儿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我就在旁边沙发上,一边织毛衣(给女儿织的),一边陪着她。电视都没开,怕吵着她。大概……大概八点过一点,张磊打电话回来,说今晚有应酬,陪客户,不回来吃饭了,可能会晚点回来。我……我当时还劝他少喝点酒,他就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她努力回忆着细节,语速很快,“后来……后来就一直在家。大概八点四十左右,我听到楼下好像有警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慌得很。因为张磊还没回来,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我……我就坐不住了,跟女儿说我去楼下看看爸爸车回来没有,让她在家别乱跑。然后我就换了鞋下楼……直接去了车库……然后……然后就……”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恐怖的场景。
孙野此时微微倾身,在邢峰耳边低声而清晰地汇报道:“初步核查了小区监控。周兰居住的3号楼单元门禁和电梯内的监控显示,从傍晚五点五十分她女儿进入单元楼开始,直到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周兰独自一人走出电梯下楼,期间没有任何她离开单元楼的记录。地下车库入口的监控也清晰拍到她于八点三十八分进入车库。从时间上看,法医初步推断张磊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凶手作案、处理现场需要时间,周兰的不在场证明从物理时间上很难推翻。而且,她下楼的时间与保安老陈发现尸体的时间基本吻合。”
动机极其充分——长期家暴受害者,身心受创,有强烈怨恨,甚至已经采取咨询离婚、购买药物等实际步骤。但物理时间证据却似乎将她排除在直接凶手之外。这是最经典、也最具迷惑性的干扰项设置。
叶知夏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兰叙述中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与核心嫌疑人产生关联的点。“周女士,您刚才提到因为长期失眠和精神压力,购买并使用过安眠药。您是如何知道该购买哪种药,以及如何安全使用的?是自己查资料,还是咨询过什么人?比如医生,或者……其他有相关经验的人?”
周兰擦了擦不断涌出的眼泪,努力集中精神回想叶知夏的问题。“一开始……是自己去药店,跟店员说睡不着,他们推荐了几种,我换了两种吃,效果都不好,白天头昏沉沉的。后来……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有一次我女儿发烧,我带她去城西医院看急诊。晚上人很多,排队等叫号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憋闷,特别难受,看着别人都有家人陪着,我……”她哽咽了一下,“就一个人坐在走廊椅子上发呆。后来,有个穿着医院蓝色护工服的大哥,看起来四十多岁,忙完了手里的事,可能是看到我脸色不好,一个人掉眼泪,就……就走过来,轻轻问了我一句‘家属没事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憋得太久了,就……就跟他多说了几句,说了些家里的烦心事,丈夫喝酒打人,我睡不着觉什么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和感受:“他话不多,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听我说完,他叹了口气,说‘女人不容易’。他说长期失眠最好还是找医生看看,调理一下。但……但他也悄悄跟我说,如果实在难受得厉害,撑不下去的时候,哪种牌子的安眠药副作用相对小一点,怎么吃比较安全,一次最多吃多少……他说他在医院里,见得多了,有些人就是心里压着事,把自己熬垮了。他说话声音不高,语气挺……挺平和的,眼神也挺平静。我当时……就觉得他挺好心,像个能理解人的大哥,不像别人要么敷衍,要么看热闹……我还问了他姓什么,他说姓许,叫许安。许安的安,平安的安。”
许安。城西医院。急诊科护工。主动接近、倾听、安慰、并提供关于药物的“安全建议”。
叶知夏和邢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与侧写和地理分析指向的核心嫌疑对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而且,许安的行为模式——在看似“关心”和“提供帮助”的伪装下,深入接触受害者家属,获取家庭内部信息,甚至可能施加某种隐蔽的影响——完全符合对一个具有高度伪装能力和控制欲的偏执型罪犯的推测。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周兰被女警搀扶着带到隔壁的休息室,她需要冷静,也需要接受更规范的法医检查以确认她身上血迹的来源和性质。初步的检测很快排除了她直接行凶的可能,血迹形态符合接触和沾染,没有喷溅状等主动行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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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三十分,重案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无人有丝毫睡意。白板上,张磊的照片、现场简要信息、以及那枚纱布心形的特写已经被添加进去,与王野、李妙的资料并列,形成一组触目惊心的死亡陈列。墙上的大幅城西区地图前,孙野用一枚鲜红色的图钉,将“阳光小区”地下车库的位置牢牢钉在地图上。这个新的点,与代表城西西北角烂尾楼和靠近中心区星光公寓的两个点,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略显狭长、但顶点都指向同一区域的三角形。
孙野拿起一支红色的油性记号笔,笔尖悬在地图上“城西医院”那个醒目标注的上方,然后以那里为圆心,手腕稳定地画了一个半径大约五公里的圆圈。这个红色的圆圈,像一个精准的靶心,将三个案发现场全部稳稳地囊括在其范围之内。
“烂尾楼,”孙野的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铿锵有力,他用手依次指着地图上的点,“位于城西医院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六公里,实际道路因老城区布局曲折,行车距离相近,但属于相对偏僻、便于隐蔽作案的区域。星光公寓,位于城西医院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四公里,地处相对繁华地段,但凶手选择了其内部监控被破坏的消防通道这个‘灯下黑’的位置。阳光小区,”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最新那颗红钉上,“位于城西医院正东方向,直线距离仅三公里,是三个现场中距离医院最近的一个!三起案件,案发现场无一例外,全部位于以城西医院为圆心、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
他转过身,面向邢峰、叶知夏和白芷,眼神灼灼:“这绝对不是偶然!这是凶手精心划定的‘狩猎区’!是他最熟悉、最感到安全、最便于其规划路线、实施犯罪并迅速撤离的核心活动区域!他一定在这里工作,或者长期居住于此,对这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甚至不同时间段的人流车流情况都了如指掌!王野,可能是在城西底层社会游荡时,因其恶劣行径被凶手注意到;李妙,虽然目前没发现她在城西医院的就诊记录,但她的工作室、常活动区域也在城西,凶手可能通过其他途径观察到她;而张磊,是明确有两次在城西医院急诊科醉酒就诊记录的!医院,不仅是凶手隐藏身份的地方,更是他筛选、观察、甚至初步接触潜在目标的天然猎场!”
邢峰站在地图前,身形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地图,仿佛要直接锁定那个隐藏在红色圆心处的幽灵。“周兰的物理不在场证明,结合初步物证,基本排除了她直接作案的可能。但她无意中提供的线索,价值连城。她接触过城西医院急诊科的护工许安,并在一种看似获得‘关怀’和‘有用建议’的情境下,透露了家庭的核心矛盾和张磊的恶劣行径。许安,性格孤僻,工作表现认真但存在感低,身世背景模糊,完全符合我们不断完善的侧写画像。而现在,他直接与一名受害者的家属产生了非正式的、带有信息交换性质的关联。这绝非巧合。”
叶知夏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关于许安的初步信息和周兰的描述。“凶手具有极强的社会功能伪装能力。在周兰的叙述中,许安被描述为‘平和’、‘平静’、‘能理解人’、‘像好心的大哥’。这正是许多具有反社会人格或偏执型障碍的罪犯所擅长的——他们可以为了达到长远目的(满足控制欲、获取信息、验证自己的判断、甚至享受扮演某种角色的快感),完美地扮演一个符合甚至超越社会常规期待的角色。许安对周兰的‘倾听’、‘安慰’和‘药物建议’,至少有三个层面的可能目的:一是满足其作为‘知情者’和‘潜在帮助者’的心理优越感和控制感;二是深入了解目标家庭内部的真实矛盾和受害者的具体‘罪状’,从而在其扭曲的道德法庭上,进一步‘坐实’张磊的‘罪名’,强化自己‘审判’的‘正当性’;三,这种接触本身可能给他带来某种扭曲的愉悦,或者是在为将来可能对周兰或其女儿采取某种行动(比如观察、评估是否也符合‘标准’)埋下伏笔。”
白芷将三个物证袋并排放在会议桌中央,里面是分别从王野、李妙、张磊身上发现的、几乎完全一样的医用纱布心形标记。“相同的标记,相同的材质,相同精细的折叠手法,被放置在受害者衣物隐蔽处。这是凶手‘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私密的‘完结印章’。它象征着凶手心目中‘坏的’心脏被取走,‘好的’、‘洁净的’、‘标准化’的象征物被留下。他的行为模式高度固化,信心在增强,作案间隔似乎在缩短。张磊的死,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凶手的行动正在变得更大胆,也可能更急切。我们必须抢在他锁定并动手处理第四个目标之前,打断这个致命的循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像是被压缩到了极限,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所有的线索——行为侧写、地理画像、物证关联、人物关系——如同无数条曾经散乱纷杂的丝线,此刻在理性的梳理和洞察下,正清晰而有力地收束、拧成一股,最终都指向了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心,指向了城西医院,指向了那个名叫许安的急诊科护工。
“孙野,”邢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紧迫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立即协调技侦、网安等部门,准备对许安实施最高密级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控与侦查。我要知道他每天从出门到回家的完整轨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拨出和接入的每一个电话(包括可能使用的非实名卡),网络上的所有活动痕迹,经济往来,消费习惯,一切!同时,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和技术手段,彻底深挖他的背景——原籍、家庭关系、成长经历、教育背景、工作履历、社会交往、有无前科或异常事件、心理评估记录(如果可能),我要看到一份关于许安的、尽可能完整的生平报告!申请所有必要的法律手续和技术支持,但行动必须绝对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孙野挺直脊背,眼中燃烧着即将收网的锐利光芒。
“叶知夏,我需要你结合目前所有关于许安的信息,以及三起案件的全部细节,尽快出具一份针对许安的、最高级别的心理行为风险评估与预测报告。重点包括:他下一个可能选择的目标类型有何变化或趋势;他当前的心理状态可能处于哪个阶段(是更加自信从容,还是可能因压力出现失误);他日常行为中可能暴露破绽的薄弱环节;以及,如果我们正面接触或实施抓捕,他可能出现的极端反应和应对策略。”
“明白,我立刻开始整合分析。”叶知夏点头,眼神专注。
邢峰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目的红色圆圈,以及圆心处仿佛在隐隐搏动的“城西医院”四个字。凶手就在那里。可能刚刚结束一个夜班,正拖着看似疲惫的步伐,走回他在那片老旧街区里的住处;也可能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擦拭着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回味着刚刚完成的“作品”,并用那双稳定而灵活的手,折叠着新的、白色的纱布心形,等待着下一个“不配拥有生命”的目标进入他的视野。
夜色最深沉、最寒冷的时刻,猎手与猎物之间那层最后的迷雾,正在被凌厉的理性之风缓缓吹散。对决的号角,已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