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重案组办公室时,空气里弥漫的已不仅仅是咖啡因和尼古丁,更添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专注与急迫。通宵的痕迹刻在每个人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里。桌上散乱堆叠的报告、地图上密集的标注、白板上不断延伸的逻辑链条,共同构筑起一个指向越来越明确的包围圈。
周兰的初步询问记录、相关物证分析报告、小区监控录像的截图分析,被并排放在会议桌中央。叶知夏拿起那份询问记录,目光沉静地逐行扫过,偶尔停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周兰,”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安静的晨间办公室里响起,“作为长期家暴的受害者,她对丈夫张磊怀有深刻的怨恨、恐惧和绝望,这是毋庸置疑的。从动机角度看,她有充分的理由希望张磊消失,甚至可能有过极端的念头。咨询离婚律师、购买安眠药,都是她在现实压力下寻求出路或暂时逃避的具体行动,这也强化了她‘有理由动手’的表象。”
她放下记录,抬起头看向邢峰和孙野:“但是,动机强烈并不等于有能力实施如此特定的犯罪。纵观这三起案件,有几个核心特征是周兰无法满足的。”
孙野立刻接道:“首先是专业手法。颈部一刀精准致命,毫厘不差地切断动脉静脉;胸部切口完美避开肋骨,完整摘取心脏;伤口边缘平滑,凶器推断为手术刀。这需要专业的解剖学知识、稳定精准的手部操作能力和强大的心理素质。周兰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接受过任何医学训练,她或许能在极端情绪下用菜刀砍人,但绝无可能完成这种‘外科手术’式的谋杀。”
“其次是行为模式和心理特征。”叶知夏继续分析,“凶手表现出的是极度的冷静、计划性、仪式感和一种偏执的‘审判者’心态。他选择目标有自己一套扭曲但严格的标准,作案后留下特定标记,整个过程如同执行一项神圣的‘净化’任务。周兰的性格,从询问和背景调查看,偏向懦弱、忍耐、甚至有些逆来顺受,长期的家暴更可能加重了她的无力感和恐惧。她或许会幻想丈夫消失,但将这种幻想付诸如此复杂、冷静、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暴力行动,与她的性格画像存在根本性矛盾。”
“第三是客观证据。”邢峰沉声道,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监控分析报告,“阳光小区3号楼的单元门禁、电梯、以及地下车库入口的监控,清晰记录了周兰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从傍晚女儿回家到八点三十五分下楼,她未离开单元楼。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窗口内,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前往车库作案并返回。而且,”他拿起另一份报告,“现场提取的清晰鞋印为42码波浪底运动鞋,与周兰的鞋码(37码)及家中常穿鞋款均不符。”
白芷也补充了一点:“从周兰衣物上提取的张磊血迹,经形态分析,属于接触转移和少量被动喷溅(发现尸体时摇晃接触所致),没有发现属于主动行凶时可能形成的、特定的高速喷溅或甩溅形态。结合其身上没有抵抗伤或任何可疑的微量物证转移,她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有的逻辑和证据链条,都将周兰从“直接凶手”的位置上推离。她是一个悲剧的受害者家属,一个被凶手可能利用来干扰视线的烟雾弹,但并非执刀者。
“排除周兰的直接嫌疑。”邢峰做出决断,“她的作用,在于为我们提供了指向许安的关键关联信息。现在,所有焦点,必须集中到许安身上。”
孙野早已按捺不住:“我马上带人去城西医院,正面接触,核查许安在三个案发时间段的具体行踪!看他这次还能拿出什么‘合理’的理由!”
“注意策略,”邢峰提醒,“先以配合调查、了解情况为由,避免直接刺激。重点查他的考勤、排班、以及他自称的外出记录。”
---
下午两点三十分,城西医院急诊科依旧忙碌而嘈杂。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报警声、医护人员的急促脚步声、病患家属的焦虑询问交织在一起。孙野带着两名侦查员,在相对安静的医生办公室见到了急诊科主任,一位姓刘的中年女医生,神色干练,眼神里带着常年应对紧急状况的疲惫与锐利。
“刘主任,打扰了。还是关于内部安全排查和人员背景核实的事情,想再具体了解一位员工的情况。”孙野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但还算配合:“孙警官,你们昨天不是刚调了档案吗?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是关于你们科室的一位护工,许安。”孙野直接点明,“想了解一下他平时的表现,以及……在一些特定时间点的具体在岗情况。”
听到许安的名字,刘主任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思索,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忽略。“许安啊……他在这里工作五六年了,算是老员工了。干活没得说,认真,仔细,交代的事情都能完成,从不挑活,也不抱怨。就是人太闷,几乎不跟同事交流,休息时间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存在感很低。”她的描述与之前院长的说法基本一致。
“我们想核实一下他在几个特定日期的具体排班和出勤情况。”孙野拿出了三个日期,分别对应王野案、李妙案和张磊案的案发日期。
刘主任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手写的排班表和钉在一起的考勤打卡记录复印件,开始翻查。随着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孙野和侦查员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嗯……第一个日期,那天许安是白班,正常应该是下午四点下班。”刘主任看着记录,“不过……打卡记录显示他下午三点十分就打卡下班了。我记得那天下午好像没什么紧急情况,他当时跟我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一点走,我看了看当时不算太忙,就同意了。”
王野案发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许安提前近五小时下班,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踩点、实施犯罪。
“第二个日期,”刘主任继续翻找,“那天许安是晚班,晚上八点上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考勤显示他晚上八点准时打卡上班了……等等,这里有个备注。”她指着考勤表旁边一行小字,“‘23:15-00:20,外出买夜宵,已报备’。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当时好像跟我提了一句说肚子饿,出去吃点东西。”
李妙案发时间在凌晨三点半到四点半之间。许安在午夜前后有一个多小时“合理”的外出时间。从城西医院到星光公寓,驱车加上准备时间,一个多小时虽然紧张,但并非不可能,尤其如果他对路线极其熟悉的话。
“第三个日期,就是前天晚上,”刘主任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巧合,“许安也是晚班。打卡记录显示他在岗。但是……这里也有个备注,‘21:40-22:10,病房区巡逻,检查设施’。这个也是他主动报备的,说要去看看各病房的呼叫铃和设备有没有问题,平时夜班护工偶尔也会做这个。”
张磊案发时间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许安在临近这个时间结束的时候,有半小时的“巡逻”时间。从医院到阳光小区,距离很近,如果行动迅速,半小时内完成往返和作案,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考虑到凶手作案手法极其熟练迅速。
三个案发时段,许安都有看似“合情合理”、记录在案的外出或提前离开的理由。每次都恰好覆盖或接近案发的核心时间窗口!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巧合的范畴。
孙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尽量保持语调平稳:“刘主任,许安平时也经常这样因私事提前下班,或者在工作时间外出吗?”
刘主任仔细回想,摇了摇头:“不算经常。他工作整体是很踏实的,请假提前走的情况很少,像这种短时间外出……好像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具体我没太留意,毕竟护工的工作相对灵活,只要不影响正常运转,短时间离开一下报备就行,我们也不会时刻盯着。”
“他每次外出,都穿着护工服吗?还是换了便装?”侦查员追问。
“这个……”刘主任努力回忆,“好像……有时候是便装吧?我记得有次他出去买饭,是换了件深色的外套。巡逻的话,应该就是穿着工作服,套个白大褂?不太确定。”
线索!如果外出时更换便装,更便于隐藏身份和行动。
“关于许安的家庭情况,您了解多少?比如他有没有亲人,特别是……有没有亲人因为健康问题,比如心脏病去世的?”孙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刘主任这次皱紧了眉头,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这个真不清楚。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我们也没见过任何家属来找他。档案里的家庭信息我记得很简单,好像父母都不在了?具体得看你们调取的档案。心脏病……”她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们医院,每天都有因为各种心脏病送来急救的,也有没救过来的……但这跟许安有什么关系?”
孙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礼貌地结束了询问:“谢谢刘主任的配合。今天的谈话内容,还请暂时保密。”
离开急诊科,孙野的脚步变得异常急促。许安的嫌疑,已经从“高度可疑”急剧上升到“几乎确凿”。那三次时间上的“巧合”,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或者说是凶手自信到不屑于完全掩盖的“签名”。
---
晚上七点,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白板上,许安的名字被用红笔圈起,旁边贴着从医院人事档案里调取的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脸颊瘦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显得平淡甚至有些空洞,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气质。
叶知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但并未立刻书写。她凝视着许安的照片,仿佛要通过这张二维的图像,看透其背后那个复杂而黑暗的灵魂。良久,她转身,面对围坐在会议桌旁的团队成员,开始陈述最终版的、几乎是为许安“量身定做”的凶手心理与行为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