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架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立着一个倒扣着的素色木质相框。孙野小心地将其取下,翻转过来。
相框里嵌着一张彩色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照片上是一对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妹。男孩大约十三四岁,穿着旧但干净的白衬衫,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依稀能看出许安现在的轮廓。他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小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女孩的脸颊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但笑容极具感染力。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哥哥和欣儿,2008年夏。”
许欣。那个在三年前因先天性心脏病死于城西医院的小姑娘。照片上的笑容,与冰冷死亡证明上的名字,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孙野将相框递给旁边的侦查员拍照取证,继续搜查。在书桌唯一上锁的抽屉里,他们发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许安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日记并不每日记录,更像是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时的宣泄。最早的一篇是四年前,记录着祖母去世后,他与妹妹相依为命的艰辛。随后,大量篇幅围绕着许欣的病情:带她求医的奔波,昂贵的药费带来的压力,妹妹对上学、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以及她日渐衰弱的身体带来的绝望。
转折点在三年前的一篇,字迹略显凌乱,力透纸背:
「……为什么?为什么不再试试?刘医生说没有办法了,建议放弃。可欣儿还想活啊!她昨天还跟我说,等病好了要去学画画……那些人,那些拿着健康不当回事,喝酒打架,挥霍生命的人,他们凭什么?欣儿那么想活下去,他们却把生命当垃圾一样丢弃!他们不配!不配拥有那颗健康跳动的心!」
之后的日记,间隔时间变长,但内容逐渐偏离悲伤,转向一种冰冷的、累积的愤恨:
「今天急诊送来一个醉鬼,打架打破头。满嘴污言秽语,对着护士大喊大叫。他父母在旁边哭,说他赌博欠债,把家里都掏空了。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
「病房里那个女孩,听说是个网红,因为吃减肥药过量洗胃。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把身体糟蹋成这样。她父母该多伤心?她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又见家暴。那个女人浑身是伤,却不敢说。那个男人,在外面人模狗样,回家就是畜生。他女儿看他的眼神,只有恐惧。这种人的心,早就烂透了。」
日记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浪费生命者”、“伤害家人者”的极端厌恶和道德审判。虽然没有直接提到王野、李妙、张磊的名字,但日记中描述的类型与他们惊人地吻合。
更重要的是,在最近的一篇,日期大约在两周前,日记的末尾,突兀地写着一个名字和简短的注释:
「陈溪。美院辍学。凤凰路73号‘暗夜’酒吧常客。听说在碰那种东西(针眼)。为了买它,偷家里钱,把母亲气到住院。又一个……无可救药的毒瘤。」
陈溪!一个新的名字,一种新的“浪费”与“伤害”模式——吸毒,盗窃,危害家庭。
孙野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很可能就是凶手选定的第四个目标!日记本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物证袋。
搜查继续进行。在床底下最深处,拖出一个不大的、锁着的旧皮箱。技术员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衣服:黑色的连帽运动衫,黑色的运动长裤,都是常见的廉价品牌,但洗得很干净,折叠得如同商店里的新品。箱子角落,放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难以辨认的泥土。孙野拿起鞋,翻过来查看鞋底花纹——波浪形防滑底,42码。他将鞋与现场拍摄的鞋印照片进行初步比对,纹路、尺寸、磨损特征……高度相似!
“找到了!”孙野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激动,“作案时的衣物,还有鞋!”
技术人员立刻对箱内所有物品进行细致的取证,提取可能附着的微量纤维、毛发、皮屑,并对鞋底缝隙的泥土进行采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检查,但没有发现手术刀或其他明显凶器,想必是被他更加小心地隐藏或随身携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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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重案组办公室。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许安宿舍搜查的报告、照片、日记复印件、衣物鞋子的初步比对结果,全部摊在会议桌上。证据链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闭合。
邢峰拿起许安妹妹许欣的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灿烂的笑容,又看向日记上那些充满痛苦与扭曲恨意的文字。“妹妹因先天性心脏病去世,主治医生建议放弃治疗……这件事,可能彻底改变了许安。”他的声音沉重,“他将妹妹未能活下去的遗憾、对命运不公的愤怒、甚至可能对医疗系统或具体医生的怨恨,扭曲地投射到那些他眼中‘不珍惜健康生命’、‘伤害家人’的陌生人身上。他认为,取走这些‘不配拥有者’的心脏,是一种‘矫正’,一种对他妹妹的祭奠,或者一种扭曲的‘资源再分配’。”
叶知夏指着白板上许安的侧写和新增的证据:“现在,我们几乎拥有了完整的拼图。动机:妹妹的死亡引发的对‘浪费生命者’的极端憎恨(日记证实)。能力与条件:急诊科护工身份,具备医学常识,能接触相关器械物料(职业证实)。时间机会:三次案发时段均有无法被第三方精确核实的‘合理’外出记录(考勤与询问证实)。物证关联:宿舍藏有与案发现场鞋印高度匹配的42码运动鞋及可能用于作案的深色衣物(搜查证实)。行为模式吻合:性格孤僻,强迫性整洁,符合侧写中的偏执与完美主义特征(观察与搜查证实)。潜在目标指向:日记中出现了与受害者类型高度一致的新名字‘陈溪’(重大预警)。”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从逻辑和证据链的完整性来看,许安就是‘1·23连环挖心案’头号嫌疑人,嫌疑程度已达顶点。”
孙野急切道:“证据已经足够申请逮捕令了!那双鞋,只要痕检确认与现场鞋印同一,就是铁证!还有日记里的陈溪,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并保护起来!”
“但是,”叶知夏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审慎,“我们目前缺乏最直接的证据——凶器(手术刀)、受害者的生物组织残留(血迹、DNA)、或者目击他将受害者与案发现场联系起来的证据。许安非常谨慎,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日记虽然极具指向性,但作为心理证据,在法庭上的效力需要其他实物证据支撑。那双鞋是重大突破,但需要最终的权威鉴定报告。”
邢峰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立即将鞋子和现场鞋印样本送交省厅刑侦总队技术处,做最精细的比对鉴定,我要最快出结果!同时,孙野,你立刻带人,根据日记里的信息,全力查找这个‘陈溪’,务必在天黑前找到他,实施保护!技术部门,对许安的所有通讯工具、网络活动进行最深入的监控分析,寻找任何与陈溪或前三个受害者可能的关联信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许安现在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对他的调查升级了。宿舍被搜查,他很快就会知道。这可能会产生两种结果:一是他按兵不动,更加警惕;二是……他可能会加速行动,尤其是针对他日记中已经‘标记’的下一个目标——陈溪。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办公室里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凝重的空气。一名侦查员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捂住话筒对邢峰急声道:“邢队!监控组报告!许安在十分钟前离开了医院宿舍,没有穿护工服,换了一身深色便装,正在朝医院西侧的老街区方向步行移动!行动有些匆忙!”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夜幕即将降临。猎手似乎已经离开了巢穴。
而他前进的方向,与日记中提到的“凤凰路73号‘暗夜’酒吧”所在的区域,大致吻合。
“跟上他!保持距离,绝对不能被察觉!”邢峰抓起外套,声音斩钉截铁,“孙野,找陈溪的事交给副队!其他人,跟我走!记住,首要目标是确保潜在受害者安全,其次才是抓捕!如果许安有对陈溪下手的迹象,立刻制止!”
重案组的成员如同听到冲锋号的士兵,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车辆引擎低沉轰鸣,驶入华灯初上的街道,向着那个沉默护工消失的方向追去。
城市的光影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一场在夜幕掩护下的追捕与救援,已然开始。而那个名叫陈溪的年轻人,还对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本充满死亡预言的日记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