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牙传说(2 / 2)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太平村附近的废弃窑场,在一声声呵斥中打破了往日的沉寂。窑场里遍地碎砖和黄土,几座黑黢黢的窑洞像张开的巨口,往外飘散着陈年煤烟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味。多名警员呈扇形散开,举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最中间那座最大的窑洞。老秦站在窑洞口侧前方,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握得极稳,目光锐利地盯视着洞内的黑暗。小苏紧跟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模拟画像,准备随时进行比对。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双手抱头走出来!否则我们开枪了!”一名警员对着窑洞厉声喊道。

窑洞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连串压抑的咳嗽。片刻后,一个身影磨磨蹭蹭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相貌,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深蓝色工装。他畏畏缩缩地举起双手,嘴唇哆嗦着:“别、别开枪……我,我是宋乾平……”

小苏立刻上前一步,就着光线展开画像,目光在宋乾平的脸上和画像之间快速移动。眉眼确实有几分三角眼的影子,而当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嘴时,一颗金牙赫然露了出来!现场的气氛瞬间绷紧。

“抬头!”老秦喝道。

宋乾平依言抬头,小苏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他的牙齿和手上。那颗金牙,色泽和形态似乎与画像和描述有些微差别,更像是后来镶嵌的假牙。更重要的是,宋乾平举着的双手,虽然脏污,但皮肤完整,右手腕部位光滑,根本没有任何疤痕的痕迹!

审讯室的灯光打在宋乾平脸上,洗去黑灰后,露出一张平庸而惶恐的脸。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曾犯下的七起强奸未遂案,作案地点多在麦田或偏僻小路,目标都是独身女性,手法是尾随、恐吓,试图实施侵犯,但都因受害者激烈反抗或有人经过而未能得逞。“我、我承认我不是人,我吓唬过那些女的,我……我身上也带着‘秦岭牌’火柴,点烟用的……但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放火啊!”他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来。

老秦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你那颗金牙,什么时候镶的?”

“去、去年,”宋乾平低下头,“原先的牙磕掉了,就……就镶了个金的,显、显摆……”

小苏在一旁补充道:“秦队,张青描述的疤痕是‘粗糙的、疙疙瘩瘩的’,宋乾平的手腕完全不符合。而且他交代的作案手法里,从来没有扼颈和焚尸这一项。”

一个精心排查出的“金牙嫌疑人”,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罪行相对较轻的“假凶”。真正的“麦鬼”,依然隐藏在暗处,利用这偶然的相似特征,成功地让警方的视线发生了短暂的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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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月亮的清辉透过刘桂兰家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刘桂兰刚吹熄油灯躺下,就听见院门方向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吱呀——”。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像是猫在走路,穿过小小的院子,最终停在了她的窗外。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硬物刮擦窗户纸的声音,猛地响起!那声音缓慢而充满恶意,一下,又一下,仿佛刮在刘桂兰的心尖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声堵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窗外,一个低沉、沙哑,显然是刻意压变了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

“知—道—你—看—见—啥—了……画—像—藏—得—挺—好—啊……”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继续道:

“敢—说—出—去……你—儿—子……明—天—就—见—不—到—太—阳—了—”

话音落下,那脚步声又轻轻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刘桂兰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下,过了许久,才敢连滚爬爬地挪到窗边,颤抖着手,掀开一角窗纸往外窥看。月光下,窗台上,一个半旧的、深蓝色的纸盒静静地放在那里——那是半盒“秦岭牌”火柴。与李小红案、王丽案现场发现的,以及从宋乾平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的“秦岭牌”火柴。

无边的寒意瞬间将她彻底淹没。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藏了画像,知道她可能认出了他,他甚至用她最宝贝的儿子来威胁她!只有王德山,只有那个阴魂不散、似乎无处不在的王德山,才能如此精准地击中她的死穴!

她发疯似的爬到炕洞边,伸手进去,摸索着掏出那张已经被她的冷汗浸得有些潮湿的画像。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着画像上那对三角眼和那颗刺目的金牙,眼中充满了绝望。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灶台前,将画像猛地塞进还有余温的灶膛,划着了那盒威胁她的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画像上那双三角眼和那颗金牙,一点点吞噬、卷曲、化为焦黑的灰烬。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灶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她此刻正在被煎熬的心。

真正的凶手,不仅狡猾地利用了一个“假凶”扰乱了警方视线,更用如此嚣张而精准的方式,封住了唯一可能指认他的、最脆弱的那张嘴。案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