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队,这里有发现!非常微小的附着物!”一名蹲在洞壁底部、几乎将脸贴到地面的技术员突然低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几道强光勘查灯的光柱立刻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在窑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靠近地面的一条岩石缝隙深处,粘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约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半透明塑料布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呈现锯齿状,似乎是被强行从一大块塑料布上撕扯下来的。而最关键的是,在这块碎片的表面和边缘,赫然沾附着几颗微小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白光的晶莹颗粒——盐粒!
技术员屏住呼吸,用精细的钛合金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碎片连同周围可能沾染的微量尘土一同提取起来,动作轻柔地放入专用的透明物证袋中,并立即封口。他隔着袋子,借助强光手电和便携式放大镜仔细观察后,语气带着高度的肯定:“江队,基本可以确认!这塑料布的材质、厚度、韧性,甚至上面沾染的盐粒晶体形态、颜色,都和桥墩检修孔里用来包裹颅骨的塑料布完全一致!这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包裹或处理头颅时,不小心被粗糙的岩石边缘刮擦撕裂后残留的!”
江屹蹲下身,强光手电的光束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如同扫描般缓缓移动,仔细观察着发现塑料布碎片周围的微观环境。他发现,这一小片区域,大约一平方米范围内的碎石分布,似乎与周围有着细微的差别。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是自然坍塌堆积的状态,反而呈现出一种被某种重物长时间压迫、碾轧过后,又被人为地用旁边的碎石粗略掩盖、拂平的痕迹,虽然掩饰得仓促,但在专业眼光下,依然能看出不自然的平整度。“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相对隐蔽、干燥的角落进行分尸和初步处理的,”江屹沉声道,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异常的地面,“他用大块的塑料布铺在地上,形成一个临时的‘工作台’,防止血液、组织液和其他生物痕迹污染地面,也方便后续的包裹和清理。上次我们没能发现,要么是他事后进行了相当仔细的清理,要么是我们的勘查重点和精度当时存在盲区。”
就在这时,江屹别在肩头的便携式对讲机发出了轻微的电流声,随即传来了陈力清晰而急促的语音汇报,详细说明了在祁县盐厂和李家庄的走访结果,重点描述了“匿名买盐人”的体貌特征(中年男性、矮壮、本地口音、下巴左侧有黑痣、左手习惯性揣兜可能有问题)以及其最后消失的方向,明确指向东边山坳内可能尚在营业或已废弃的补胎点区域。
江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按下对讲键,语速快而果断:“收到!我这边有重大突破,煤窑发现关键物证,塑料布与包裹颅骨的系同源,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凶手进行分尸和处理尸块的核心现场!买盐人频繁活动并最终消失的补胎点区域,极有可能是他实施犯罪、控制受害者,或者进行前期准备及后期藏匿的第一现场或关联地点!陈力,你和小李继续向前推进,重点排查山坳里所有,特别是那些已经废弃、无人注意的补胎点,注意安全,保持通讯!我马上带技术队过去与你们汇合,形成合围!”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G55高速某下道口附近,车流明显增多,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路边,一个挂着“老六牛肉粉”鲜红色招牌的改装流动餐车,正亮着昏暗的灯泡,开始招揽晚餐时段的生意。餐车由一辆报废的中巴车改造而成,外壁覆盖着一层经年累月积累的、厚厚的、发黑发亮、几乎成了壳状的油污,散发着腻人的气味。体型微胖、留着一撮稀疏发黄山羊胡的老板孙老六,正站在灶台前,动作机械地烫着米粉,身前一口大铝锅里翻滚着浑浊不堪、漂浮着厚厚油花和不明香料的汤水,蒸腾起带着浓烈刺鼻香料味和隐隐肉腥气的白色热气。几个显然是刚下高速、疲惫不堪的货车司机,正坐在餐车旁支起的几张低矮小折叠桌旁,埋头呼呼地吃着热气腾腾、颜色深重的米粉,对周围环境似乎毫不在意。
江屹和陈力带着几名身着便衣但眼神锐利的民警,分乘两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餐车百米开外的路肩阴影里。他们步行靠近,正准备按计划对餐车进行突击检查时,正好撞见孙老六从餐车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用脏污帆布盖着的角落里,费力地拖出一个硕大的、白色的塑料化工桶。孙老六用一个长柄的大铁勺子,正从桶里往那口翻滚的汤锅中,添加着一种颜色发暗、呈不健康的灰褐色、肉质颗粒显得异常粗糙、其间还夹杂着些许白色筋膜和软骨碎屑的肉糜。那肉糜的整体外观、颜色和质地,与正常新鲜牛肉糜应有的鲜红色、细腻纤维状结构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之感。
江屹一个箭步上前,在孙老六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然亮出了证件,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嘈杂的锅灶声和司机们的咀嚼声中清晰地传入孙老六耳中:“孙老板,我们是省厅刑侦总队重案组的。现在依法对你的经营场所、所有食材及进货渠道进行检查,请你立即配合!出示你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以及所有肉类食材的进货凭证、检疫合格证明!”
孙老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握着长柄勺子的手剧烈一抖,勺子“当啷”一声脱手掉进了翻滚的汤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油花。“警……警官,我……我……”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辩解,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不敢与江屹对视,“我……我这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好肉啊!绝对没问题!进货单子……那个……我……我放在家里了,没……没带过来……执照……执照在车里,我……我找找……”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打开的塑料桶。
陈力不等他继续编造,立刻一个侧步,绕到餐车后方,猛地掀开那块用来遮挡的、沾满油渍的脏污帆布——后面赫然堆叠着、塞挤着足足十八个大小不一的白色塑料桶!有的盖子紧闭,有的则随意敞着口,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同样颜色可疑、质地异常的肉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肉类轻微变质腐败的酸骚味、以及大量劣质香料试图掩盖却欲盖弥彰的刺鼻腥臊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令人肠胃翻涌,几欲作呕。
江屹则迅速检查了餐车内部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皮柜。在孙老六颤抖着、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后,柜子里没有找到任何一张票据存根或执照副本,只有一叠用油腻的橡皮筋胡乱捆着的、面额不一的现金,散发着纸币特有的陈旧气味。
此时,接到紧急通知的苏晴也带着法医助理和现场快速检测箱赶到了现场。她迅速戴上无菌手套和N95口罩,无视那令人不适的气味,拿出专业的无菌取样勺和试管,从一个敞口的塑料桶深处,舀出少许肉糜样本,放入便携式快速检测盒中,同时提取部分样本准备带回实验室进行深度分析。她的眉头很快紧紧皱了起来,抬头对江屹低声道,声音凝重:“初步快速检测显示,这肉糜的肌纤维形态异常,脂肪分布和熔点也与常见牲畜肉差异很大。更重要的是,里面似乎含有不止一种生物的dNA片段。具体是什么物种,含量多少,是否含有……违禁成分,必须立刻送回实验室,做更精确的dNA条形码测序和组织学病理分析才能最终确定。目前看,风险极高。”
面对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和法医专业的初步判断,孙老六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旁边一个沾满油污的小马扎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下雨般往下淌,瞬间浸湿了他脏兮兮的衣领。他双手抱着头,声音带着彻底的崩溃和哭腔:“我……我承认!我鬼迷心窍!我……我就是贪便宜……这肉……这肉不是我去正规市场进的,是……是别人定期给我送过来的,价格……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我……我真不知道这肉有问题啊!我真不知道啊!”
江屹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孙老六的灵魂:“谁送的?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从什么时候开始送的?送货规律是什么?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中间人’的一切,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老六眼神绝望地躲闪着,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支支吾吾地,断断续续地交代:“是……是个中间人……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他……他每次都戴口罩,有时候还戴个破草帽,根本看不清脸……我也不知道他叫啥,真名假名都不知道……从……从去年夏天,六七月份开始的吧……每周……每周固定给我送一次货,一般是……是周三或者周四的晚上……把桶放在我餐车后面说好的地方……我……我把钱放在旁边一个砖头
盐袋上那个不起眼的批号,如同一个精准的坐标,将警方原本分散的视线,一步步从宏大的排查区域,牵引至偏僻的祁县小盐厂,再到人烟稀少的李家庄小卖部,最终死死锁定在了高速桥下那片荒凉、混乱且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山坳补胎点区域。而煤窑中那块与包裹颅骨塑料布同源的微小碎片,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几乎坐实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就是进行残忍分尸和处理尸块的核心现场。此刻,这起骇人听闻、迷雾重重的系列命案,其黑暗的触角,竟然又与这家使用来源不明、成分极其可疑肉糜的路边牛肉粉摊,发生了如此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集。匿名买盐人、煤窑分尸、廉价肉糜、神秘的送货中间人……这些原本看似孤立、散落的元素,被一条若隐若现、散发着血腥与腐败气味的黑暗链条,强行串联了起来。然而,那个关键的“中间人”,那个下巴有痣、左手可能带有残疾或特征的神秘男子,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他与山坳中那些或存或废的补胎点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关联?他每周准时送来的、这桶桶价格低廉到异常的肉糜,那令人不敢深思、细思极恐的成分,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相的轮廓似乎正在迷雾中一点点收紧,变得清晰,但核心的黑暗,凶手的真实面目和完整的犯罪网络,却仿佛隐藏得更深,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凶手的影子,仿佛就藏在那厚重的口罩之后,在那山坳最深处的阴影里,在那深夜无人的送货路上,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尚未完全显露其狰狞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