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法医中心实验室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紧张的氛围中。生物安全柜的玻璃隔板后，苏晴全神贯注，她戴着双层无菌手套，手中握着的离心管里，是从孙老六粉摊查获的可疑肉糜经过初步处理的样本。旁边的离心机正在高速运转，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如同此刻在场所有人紧绷的心弦。江屹和陈力坐在实验室隔间的观察区内，面前摊开着孙老六的初步审讯记录，两人的眉头都紧锁着，目光不时投向实验室内的操作台。正对着他们的巨大液晶显示屏上，复杂的基因分析软件界面正在运行，一条条代表dNA序列的彩色谱带正在生成、比对。
离心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缓缓停止转动。苏晴小心翼翼地取出离心管，用微量移液器将澄清后的提取液滴入精密的dNA检测芯片的加样孔中。她将芯片放入快速分析仪，按下启动键。仪器内部指示灯闪烁，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几分钟后，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分析仪发出完成的提示音。紧接着，主显示屏上的比对软件界面，在三个样本编号旁，几乎同时跳出了刺眼的红色“匹配”标识，并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苏晴缓缓转过身，摘下护目镜，脸上没有任何破获关键证据的喜悦，只有一种面对极端残忍真相的沉重与肃穆。她看向江屹和陈力，声音清晰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空气中：“结果出来了。从‘老六牛肉粉摊’查获的肉糜中，成功提取并比对了人类dNA。与失踪人员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比对后，确认与三名失踪货车司机——刘志强、周大海、张卫国的dNA分型完全匹配。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些塑料桶里装的，是……是人肉糜。”
江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观察窗前，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三个红色的匹配标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寒意：“也就是说……这个变态的凶手，他不光割下死者的头颅用盐和石灰腌制收藏，他还……还把受害者的躯干部分，用同样的方式处理，甚至绞成了肉糜……然后通过孙老六这样的摊贩……进行……进行销赃？！” 这远超一般谋财害命的残忍程度，令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与震怒。
陈力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强忍着不适，思路清晰地指向关键：“孙老六交代的那个‘中间人’，毫无疑问，要么就是凶手本人，要么就是直接参与处理尸体的同伙！必须尽快从孙老六嘴里，撬出关于这个‘中间人’更详细的信息！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苏晴点了点头，补充了另一个重要发现：“另外，对肉糜样本进行的理化分析显示，里面混合的调料成分——主要是辣椒面、花椒粉和少量八角粉——其种类、配比，甚至颗粒研磨程度，都与在颅骨表面附着物中检测到的结果高度一致。这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在处理头颅和躯干时，使用的是同一套调料，遵循着某种固定的、可能是他个人习惯或特定目的的处理‘流程’。”
省厅审讯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四壁是灰色的吸音软包，除了一张固定的金属审讯桌和两把椅子，别无他物。顶灯投下惨白的光线，将孙老六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眼神低垂，不敢与对面的人对视，额头、鼻尖不断渗出冷汗，汇聚成珠，顺着油腻的脸颊滑落，滴在他肮脏的衣襟上。
江屹独自坐在孙老六对面，将那份刚刚出炉、墨迹未干的dNA检测报告复印件，以及几张放大的、颜色诡异的肉糜照片，缓缓推到孙老六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压力和冰冷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敲打着孙老六的心理防线：“孙老六，看清楚。这是省厅法医中心的权威鉴定报告。你卖的那些‘便宜肉糜’，是人肉。是三个活生生的人，被杀害后，肢解，绞碎，混上调料……然后，由你，卖给了不知情的顾客。dNA证据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孙老六的身体像是被电击般猛地一颤，他被迫抬起眼，目光触及照片上那团颜色暗红、质地可疑的肉糜，以及报告上那些他看不懂但感觉极其恐怖的术语和红色印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变得如同身后的墙壁一样灰白。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乎要瘫软下去。
江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同时抛出一线希望：“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那个给你送货的‘中间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怎么联系？你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出来！如果能协助我们抓住他，算你立功表现，法院量刑时会考虑。否则……”江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就是这起恶性连环杀人、毁尸、贩卖人体组织案件的重要共犯！后果，你自己清楚！”
孙老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带着哭腔，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政府……警察同志……我……我真不知道那是人肉啊！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他……他第一次来找我，是……是二零一六年四月底，对，就是那时候！他说他有‘便宜肉’，长期有货，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还低……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贪图便宜，就……就答应了……”
“他长什么样？每次穿什么衣服？怎么和你接头？”江屹紧紧追问。
“他……他个子不高，比我还矮一点，但是很壮实，肩膀很宽。每次来……都戴着一个全覆式的黑色摩托车头盔，就是那种能把整个头脸都包住的那种，还戴着口罩，把脖子都围住，根本……根本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没什么表情……衣服……总是穿一身深蓝色的劳保服，旧兮兮的，沾着点油污和灰土……从不用手机联系，一次都没有！就是……就是每周三晚上，八点钟左右，特别准时的样子，在高速路口往祁县方向那边，有棵老槐树，就在树底下等。他骑一辆很旧的、没有牌照的黑色男士摩托车，货……货就装在摩托车后座上，用那种厚实的、灰色的蛇皮袋密封着，捆得结结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