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小心翼翼保存在证物袋里的火车票碎片,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指引着追捕的方向。2013.1.15 东北xx站-内蒙古xx旗——这模糊的线索成了专案组最后的希望。马国栋在案情分析会上用力敲着地图上内蒙古的区域: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指向!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北上!
时值2013年12月,当张劲松和赵磊带着由五名经验丰富刑警组成的追逃小组抵达目标边境旗时,迎接他们的是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酷的环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白。暴雪已经持续了三天,仍未有停歇的迹象,狂风卷着密集的雪片,织成一道无边无际的白色幕布,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公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与两侧的原野融为一体,界限模糊。他们的两辆越野警车如同雪海中的孤舟,车轮碾过近半米深的积雪,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车速缓慢得令人心焦。
这雪也太大了,开车的年轻刑警小王忍不住抱怨,我开了十年车,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雪。
少说话,多注意路况。张劲松坐在副驾驶位上,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搓着早已冻得发僵、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呵出的白气瞬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新的霜花。这鬼天气,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沉闷,别说找人,能找到路、不陷进雪坑里就算万幸了。
赵磊坐在后排,正在检查随身装备。他抬起头,语气凝重:张所,出发前联系当地警方,他们就说这一带牧点非常分散,彼此相隔几十里地是常事,很多区域根本没有手机信号。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想找人,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一个点一个点地跑,靠牧民口头打听。
车内仪表盘显示外部温度已达零下二十五摄氏度,车窗玻璃内侧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冰花,需要不时喷洒除冰剂才能维持前方那一小片清晰的视野。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此刻已被厚厚的雪被彻底掩埋,只有几丛生命力顽强的枯草尖端倔强地探出头,像白色巨毯上几块不起眼的补丁。极目远眺,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散落的牧点,土房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烟囱里冒出的淡青色炊烟,几乎是这片死寂白色中唯一能证明人类活动的微弱迹象。
经过六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颠簸着抵达当地边境派出所。一行人下车时几乎成了雪人,眉毛、睫毛、帽檐和衣领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脸颊被刀割般的寒风吹得通红发紫。派出所的当地警方负责人是一位名叫巴雅尔的蒙古族警官,四十多岁,穿着厚重的传统蒙古袍,脸膛黝红,眼神锐利。他热情地将他们迎进生着铁炉子、暖意融融的屋内,递上滚烫的、带着咸香味的奶茶。
先暖暖身子,巴雅尔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蒙古语口音,但很流利,这几天雪太大了,是今年入冬以来最猛的一场。我们这里管这种天气叫白毛风,连最熟悉地形的老牧民都不敢轻易出门。
张劲松接过奶茶,感激地点点头:巴所长,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一个重要的在逃犯。他简要介绍了王奎的情况,特别强调了那辆独特的三轮车和王奎可能使用的收皮子身份。
巴雅尔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你们说的那个收皮子的人,我接到上级通报后就安排映,大概在去年春天,见过一个符合你们描述的人在这一带活动。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点,这些是目击者所在的牧点,最近的一个离这里也有二十多公里。
在派出所稍作休整,补充了必要的防寒装备后,追捕小组在巴雅尔和一名当地翻译的陪同下,顶着丝毫未减的暴风雪,深入草原,走访提供线索的牧民。前往第一个牧点的路程异常艰难,积雪最深处几乎没过大腿,车辆不得不以每小时不到十公里的速度缓慢前行。
他们来到草原深处一个叫乌兰陶勒盖的牧点。几间低矮的土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落,木头栅栏里拴着几头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安静的牛羊。牧民巴图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脸庞被草原的风霜刻满了皱纹,但眼神明亮而真诚。他热情地邀请警察们上炕,他的妻子正在房间中央的铁炉子上煮着一大锅羊肉,浓郁的肉香弥漫在空气中,与屋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窗外,暴风雪依旧在咆哮,风吹过房檐和栅栏,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通过翻译,张劲松向巴图详细描述了王奎的体貌特征、口音以及那辆三轮车的显着特点。巴图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奶茶碗,仔细听着,不时用蒙古语和翻译交流,并辅以手势。
嗯,有这么个人,巴图回忆道,翻译同步转述,大概是2013年开春,雪刚化没多久的时候。一个说河北口音的男人来过我们这一片,说是收皮子的。就是骑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那边,他用手比划着侧面,好像有个瘪进去的坑。穿着你们说的那种深蓝色的工装,脸上老是戴着个大口罩,看不清全脸。
巴图喝了一口奶茶,继续回忆,并伸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他在我们这一带转悠了得有半个月,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皮子卖。说话挺客气,但总觉得眼神不对劲,老是东张西望的。后来...听人说,他往黑风口那边那个早就没人用的废弃牧点去了,好像还在那儿住了一阵子。
赵磊立刻拿出王奎的户籍照片,递到巴图面前:巴图大哥,您再仔细看看,是这个人吗?
巴图接过照片,凑到窗户边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抹了抹照片表面,然后肯定地点点头:眉眼很像!就是感觉照片上的人瘦点,利索点。我见到的那人,脸盘好像更圆乎些,胡子拉碴的,但下巴上这道疤,他指着照片上的明显特征,我印象很深,因为有一次他摘口罩喝水时我看见了。
一旁的巴雅尔警官面色凝重地补充道:黑风口那个废弃牧点,我知道。以前是夏季牧场的一个临时驻点,荒废好些年了,位置很偏,靠近山坳,一般人根本不会去。最关键的是,那里离实际的边境线,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地形复杂,非常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