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凯不动声色,按下了放在桌边的小型播放器的按钮。那段经过降噪处理但依然能听出背景风声和紧张感的录音,再次在狭小压抑的审讯室里回荡起来,那个粗犷的、带着痞气的男声显得格外刺耳:……小姑娘,一个人下班啊?天这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哥的车快得很,保证比你那破电动车舒服……
这个声音,经过初步声纹比对,与你的声音特征高度吻合。你怎么解释?陆凯按下暂停键,审讯室里瞬间恢复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嗡声,你承认骚扰过她们,不止一次。李梅,甚至在她失踪前,就因为感到恐惧和不妥,偷偷记下了你的车牌号,交给了她母亲,让她万一出事就交给警察。你是不是因为她们的多次严词拒绝,感到自尊心受挫,恼羞成怒,于是选择在她们夜归的荒僻路段尾随跟踪,最后下了毒手?
刘猛脸上的不屑和嘲讽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阴沉扭曲,他猛地向前一倾身体,被铐住的手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使得这个姿态有些滑稽,但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的然巨响,却透着真实的、被激怒的狂暴:我承认!我他妈是嘴贱!是拦过她们!是说过浑话!想占点便宜!这我认!以前派出所也处理过我,我认罚!但杀人?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唾沫星子喷到了桌面上,放你妈的狗臭屁!我刘猛就是个开破车拉货的,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我杀了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啊?能多拉几趟货还是能多赚几百块钱?你们警察破不了案,压力大了,就想随便找个有前科的软柿子捏,拿我顶缸?血口喷人!我要找律师!
赵鹏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插话道:你的货车后斗,经过非法改装,加装了大功率的柱塞泵高压清洗设备,出水压力远超普通洗车店用的。根据我们了解,那种压力,足以对人体组织造成严重伤害。你是不是就是用它来作案的?在杀害受害者后,用高压水流将尸体或尸块冲进那座蚝壳堆,然后利用接下来的大潮期,借助潮水和蚝壳来毁尸灭迹?
刘猛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被铐住的右手手指,反复地、焦躁地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背上一道陈年的疤痕,语速更快地反驳,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防御性的急躁:那是洗车!洗货箱!拉完海鲜,车厢里到处都是腥水、血水、融化的冰碴子,黏糊糊的,不用高压水枪怎么冲得干净?不用大压力的,那些顽固的污渍根本去不掉!这是行业需要!冲尸体?你们他妈的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吧?想象力真丰富!有证据吗?从我车上找到一滴血了吗?找到一根头发丝了吗?找到任何一点点跟那三个女的有关系的东西了吗?
他的反问,虽然情绪失控,却并非全无道理。尽管基于环境证据和行为模式分析,他的嫌疑已经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截至目前,技术部门对刘猛的货车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勘查,确实没有在车厢内部、后斗缝隙或者高压水枪及其管路上,找到任何确凿的、能与三名失踪者联系起来的生物痕迹证据(如血液、组织、毛发、衣物纤维等)。审讯记录上,刘猛的回答虽然充满情绪化对抗,逻辑也经不起推敲(例如无法合理解释为何总是在受害者失踪的特定夜晚出现在盲区长时间停留),但在最核心的谋杀指控上,除了承认骚扰,他一概坚决否认。然而,他肢体语言的细微变化和情绪的剧烈波动,尤其是提到高压水枪时的瞬间迟疑和下意识的摩挲动作,都在陆凯和赵鹏眼中被清晰地记录下来,成为其心理防线上裂痕的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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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法医实验室颠覆性的新发现和审讯刘猛后更深的疑虑,陆凯和赵鹏再次驱车来到了那片被灰蒙蒙天空笼罩的沿海滩涂,兴盛养蚝场。距离上次来访已过去一段时间,滩涂的景象似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座惨白的蚝壳山,锈迹斑斑的加工棚,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咸腥腐败气味。但无形的气氛却更加压抑凝重,仿佛连吹拂的海风都带着重量。今天的海风比上次更加强劲,呼啸着从海面扑来,卷起蚝壳的细微粉末、沙粒和腐烂有机物的碎屑,打在警车的挡风玻璃和漆面上,发出持续而细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拍打着车窗。
老周正在那个如同史前巨兽残骸般的锈蚀加工棚里,机械地用一把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的长柄木锨,翻动着发酵池里黑褐色的蚝肥。他的动作迟缓而沉重,每一次下锨、翻动、拍散,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到那辆熟悉的警车再次冲破风沙出现在场院中,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像是惊醒般,更加卖力地、近乎疯狂地翻动起来,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令人作呕的劳作中,就能隔绝外界的窥探和追问。
陆凯和赵鹏顶着强风,大步走到他面前,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周老板,我们又见面了。陆凯开门见山,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有个关键问题,需要你再非常明确地确认一次。你场里的那台高压水枪,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加工棚角落那把靠在墙上、枪头沾着污渍的银色设备,最近,特别是过去这大半年里,有没有借给外人使用过?比如,那个经常来往这里拉货的货车司机,刘猛?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他自己使用过?
老周握着木锨粗糙手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上早已沾满了黏腻的黑色发酵物,指甲缝里塞满了未能清洗干净的、带着腥气的牡蛎壳粉末。他没有抬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翻动的肥料,含糊其辞地回答道:高、高压水枪?场子里是有一台……但,但早就坏了啊,放在那里……好久没人用了,线圈烧了好像……谁,谁也没借过。
赵鹏上前几步,顶着棚里更浓烈的腐臭气味,直接走到那台高压水枪旁,指着枪身和连接口:坏了?周老板,你走近点仔细看看。这枪头接口处明明是湿的,边缘还有泥水痕迹。还有这枪头本身的金属表面,这些新鲜的、亮晶晶的划痕和磨损,这像是坏了很久、闲置没人用的样子吗?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血色。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那台水枪,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嘴唇嗫嚅着,支支吾吾地寻找着借口:哦……那,那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是,是我前几天……找人来看了一下,简单修了修……想着……想着哪天清理蚝壳堆旁边淤堵的水沟时,或许……或许能用得上……对,清理水沟……
这番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解释,配合着他无处安放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让他的嫌疑在陆凯和赵鹏心中进一步加重。
陆凯不再纠缠于水枪这个单一物证,他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风中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的、巨大的白色蚝壳堆。几个养蚝场的工人,在得到老周的事先吩咐或暗示后,正拿着铁耙和铲子,在壳堆边缘象征性地、慢吞吞地整理着散落的蚝壳,那姿态不像劳作,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掩盖。周老板,陆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基于我们最新掌握的科学鉴定结果和案件推理,现在,我们需要对你的蚝壳堆,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全面的搜查和取样。这次,希望你认清形势,拿出公民应有的态度,全力配合警方工作,不要再以任何理由,哪怕是看似合理的安全生产理由,进行阻挠。
老周的身体彻底僵硬在那里,手里的木锨一声掉落在发酵池边缘。他沉默着,佝偻着背,海风吹动他花白而稀疏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在灰暗光线下闪闪发亮的汗珠。过了足有一分钟,那漫长的一分钟里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工人的铁耙刮过蚝壳的刺耳声音,他才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嗓子说:……好……好……你们……查吧。
然而,应允仅仅是口头上的。在整个后续的搜查过程中,老周几乎像幽灵一样,寸步不离地紧跟在陆凯和赵鹏身边,他的眼神始终充满了紧张和恐惧,死死地追随着每一位警员在蚝壳堆上下的动作,特别是在有警员试图用探杆深入蚝壳堆深处,或者接近堆体中心区域时,他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急促粗重,喉结滚动,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恐惧,几乎不加任何掩饰。
搜查持续了数个小时,动用了更多警力和简易的筛分工具。由于潮汐和海风的长期侵蚀、搬运作用,蚝壳堆的表层和大部分区域,确实很难找到任何新鲜或完整的人类活动痕迹。警员在堆体边缘松软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极其模糊、残缺不全的脚印,但已被风雨侵蚀得完全无法提取任何有效的鞋印模型或步态特征。然而,陆凯凭借其多年刑侦工作练就的、对异常景象的敏锐直觉,注意到在蚝壳堆的深处,靠近中心偏下的位置,有一片大约几平方米的区域,那里的蚝壳排列得异常整齐、紧密,像是被人刻意地、一层层地仔细码放过,形成了一个相对的结构,与周围杂乱无章、自然堆积的状态形成了突兀而鲜明的对比。他示意一名警员尝试用工具轻轻拨开那片区域表层的蚝壳。
老周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警员的动作,那……那里不能动!
这里怎么回事?陆凯紧紧盯着他,手指着那片的区域,语气严厉,为什么不能动?
没……没什么特别的,老周眼神躲闪,不敢与陆凯对视,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哀求,可能……可能是之前工人清理场地,随手……随手堆整齐的吧……没什么好看的,真的……
但陆凯清楚地看到,就在那名警员刚才拨动时,从那片区域的底部缝隙中,带出的一些蚝壳上,还挂着未完全干涸的湿润水痕,在周围灰白色、干燥的蚝壳对比下,那深色的湿润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刚刚被潮水浸透,或者……
所有的环境证据、科学推理、嫌疑人行为模式和关键证人的反常表现,在此刻似乎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看似严密的闭环,指向一个清晰得几乎不容置疑的结论:刘猛利用其职业便利、交通工具和可能获取的高压设备,以及对该区域环境的高度熟悉,实施了针对夜归女工的犯罪行为,并极其狡猾地利用了养蚝场特有的自然环境和生产流程,进行了一场规模宏大、耗时漫长、借助自然之力的毁尸灭迹。而老周,他一次次的阻挠、对高压水枪使用情况的刻意隐瞒、对蚝壳堆特定区域的异常紧张和试图掩盖,无不强烈地暗示着他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在清理痕迹、提供场地方面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协助,构成了事实上的包庇。一个刘猛是残忍主犯,老周是知情包庇者的作案模式,在警方当前的认知框架内,已经初具轮廓,显得合情合理。
然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那个真正编织了这一切、隐藏在看似合理的叙事和完美替罪羊背后的恶魔,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噙着嘲讽而冰冷的微笑。真相,依旧被重重迷雾包裹,深埋在惨白的蚝壳山下,随着潮汐,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