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发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打破了所有的侥幸。苏晴立刻以发现点为中心,像绘制同心圆一样,扩大了搜查范围,进行了更密集、更深层的网格化取样,几乎将那片区域的肥料翻检了一遍。随后,他们带着精心采集的数十份、来自不同位置和深度的样本,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市局法医实验室。
经过连夜紧张、反复的检测和比对分析,结果再次令人心惊肉跳。在阳光花圃的蚝肥样本中,尤其是在发现手链碎片的区域周围以及同一批次的肥料深层样本中,苏晴不仅再次检出了高度降解的人类dNA,并且通过多次复核、使用更灵敏的试剂盒和线粒体dNA辅助比对,确认其中两份关键样本的基因序列,与王芳和陈丽直系亲属的dNA存在高度匹配关系,统计匹配度均达到99.9%以上!
“陆队,现在证据链更完整了,”苏晴拿着新鲜出炉的、盖着红色公章的确证检测报告,语气沉重而肯定,“现在可以确定,不止李梅,王芳和陈丽的遗体组织,也极有可能通过同样的、利用潮汐和蚝壳的残忍方式被分解,然后被混入了同一来源的蚝肥,并分销到了至少包括绿顶花圃和阳光花圃在内的不同地方!这是一个系列性的、模式固定的犯罪行为!”
陆凯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盯着报告上王芳和陈丽的名字,脑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孙涛……他现在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对接发货那么简单。他能直接、频繁地接触到成品肥料,甚至可能参与了‘加工’原料、监督生产或者指挥分销的关键过程。他和刘猛,到底是什么关系?分工合作吗?一个在前台动手,一个在后台处理‘后续’?”
赵鹏指着物流记录和阳光花圃负责人的证词补充道:“孙涛的废品站就在养蚝场隔壁,两人地理位置极近,认识并且有来往是必然的。有没有可能,刘猛负责……‘获取’和‘初步处理’,而孙涛则利用其废品站的身份和场地作为掩护,协助完成后续更精细的毁迹、混入肥料、甚至开拓销路?这些分销出去的‘问题肥料’,会不会就是他们处理‘麻烦’并顺便获利的一种方式?否则如何解释孙涛那些来路不明的大额进账?”
阳光花圃的肥料堆放区,那股熟悉的、带着咸腥和海藻腐败味的腐臭气息,此刻闻起来更加令人作呕。随手抓起一把肥料,指缝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白色的、边缘锋利的牡蛎壳碎片,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冷漠的、如同骨殖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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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的矛头,瞬间无比集中地指向了与养蚝场仅一墙之隔的“涛声废品收购站”。这里与相对还有基本生产流程规划的养蚝场相比,更像是一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彻底失控的杂乱角落。生锈到看不出原色的钢铁构件、堆积如山的各色废纸板与旧书本、破碎的塑料制品、扭曲变形的旧家具和电器外壳……各种废弃物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小型的、散发着浓烈金属腥气、尘埃和隐约霉味的丘陵,几乎无处下脚。孙涛(38岁)穿着一件领口松懈、印着某个啤酒品牌logo的灰色短袖t恤,站在废品站门口那扇用废旧铁皮勉强拼凑的大门旁,他看到闪烁着刺眼警灯的车辆和面色冷峻、大步走来的陆凯、赵鹏以及多名身着制服的警员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一双沾着油污的手下意识地在自己大腿侧的裤子上反复摩擦着,仿佛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凯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亮明身份和来意,声音如同出鞘的刀锋:“孙涛!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在有确凿证据表明,你多次作为兴盛养蚝场蚝肥发货的对接人,而这些蚝肥中已经检测出多起命案受害者的人体组织!你为什么要帮老周对接发货?这些肥料的问题,你是事先知情,还是事后察觉?或者,你根本就是直接的参与者之一?说!”
孙涛的额头和鼻尖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就是不敢与陆凯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对视:“我……我……警察同志,天大的误会,一定是天大的误会!我就是……就是看在邻居份上,帮周老板一个忙,他、他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不懂那些物流单子怎么填,手机预约也不太会……让我帮忙联系一下,收收货,签个字……我、我就是赚点小小的跑腿费,辛苦钱!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肥料有什么问题!我要是知道里面有什么……那种东西,打死我也不敢碰啊!”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逻辑混乱,而且与他之前相对稳定的生活状态和突然出现的不明资金流完全不符。
与此同时,赵鹏带着几名戴着白手套、拿着勘查箱和记录本的警员,已经如同梳子一样,开始对这片杂乱的废品站进行地毯式的搜查。这里环境之复杂,废弃物种类之繁多,给搜寻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难度。赵鹏重点留意那些可能与“高压”、“切割”、“破碎”、“研磨”相关的废弃机械设备和工具。在废品站最深处,一个几乎被各种废旧电机、齿轮箱、断裂的金属管道和扭曲的角铁淹没的角落里,赵鹏拨开缠绕的蛛网和厚厚的灰尘,发现了一台被半掩埋的、型号明显老旧的工业级柱塞式高压水泵。它浑身布满了厚厚的、如同棉絮般的灰尘和红褐色的、片状剥落的铁锈,一些压力表和连接部件的塑料外壳已经破损,但钢铁的主体结构尚存,尤其是其出口处那个标准的、带有快接卡扣的金属喷头接口的规格……
“陆队!这里有重大发现!”赵鹏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高声喊道,声音在寂静而压抑的废品堆中显得格外清晰,“发现一台废弃的工业高压水泵!看接口,和养蚝场那台正在使用的高压水枪是同一制式!”
苏晴闻讯立刻提着勘查箱赶来,她毫不顾忌周围的污秽,蹲下身,用手套拂去水泵主体上大块的灰尘,用手电筒照射其内部结构和缝隙。她取出专用的采样棉签,小心翼翼地伸入水泵内壁一些锈蚀凹陷和出水阀门的缝隙深处,反复擦拭。随后,她立即在现场进行了初步的潜血反应测试(鲁米诺试剂)。令人心惊的是,在几个关键部位的棉签上,确实观察到了微弱的、但确凿存在的蓝绿色化学荧光反应!虽然由于时间久远、环境腐蚀严重以及可能存在的清洗,无法立刻在现场确定是否为人体血液,但存在生物血液残留的可能性极高!
“这台水泵,虽然外观废弃,但其核心泵体和喷头接口规格,与养蚝场那台高压水枪完全兼容,零部件甚至可以互换。它完全有能力提供作案所需的高压水流。”苏晴冷静地分析道,同时将采集到的棉签样本小心封存,“内壁缝隙检测到潜血反应阳性,必须立刻带回实验室做更精确的种属鉴定和可能的dNA提取分析。”
陆凯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刺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身体微微发抖的孙涛:“孙涛!这台高压水泵是哪里来的?你把它放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用来作案,冲洗那些……东西的?!说!”
孙涛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这、这真不是我的!是、是我不知道哪次收废品,一起收来的!早就坏了,锈死了,根本不能用!一直扔在这个角落里,我、我都忘了它的存在了!什么作案?我根本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收破烂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然而,进一步的调查带来了更不利、更直接的证据。经侦部门的同事通过快速通道核查了孙涛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第三方支付平台流水。结果显示,他在过去两年间,确实存在数笔与废品站常规经营收入(小额、零散、与废品行情波动相关)明显不符的、未经明确说明来源的大额资金存入,单笔金额从数千到数万不等,总数额颇为可观。而这几笔资金存入的时间点,经过仔细比对,与某几批“问题蚝肥”发货、并通过孙涛渠道收款的日期,存在高度重合!
面对无法辩驳的物流记录、阳光花圃发现的致命物证、废品站内搜出的可疑高压水泵及其初步检测结果、以及完全无法解释来源的可疑大额资金流水,孙涛那苍白无力的辩解显得如此可笑。陆凯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场下达了明确的命令:“孙涛涉嫌参与多起重大刑事案件,情节严重,立刻将其依法传唤,带回市局刑侦支队审讯室,接受进一步深入调查!”
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驶离了这片杂乱不堪、仿佛笼罩着无形罪恶的废品站。陆凯和赵鹏坐在疾驰的车里,面色凝重如铁。案情似乎因为孙涛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复杂,线索更多,但也仿佛在某条错误的路径上“清晰”了一些。刘猛——直接嫌疑人,有明确的作案动机(骚扰前科)、时间(监控)、工具条件(货车及高压设备)。孙涛——新出现的、嫌疑极大的关联人,深度参与问题肥料的分销链条,拥有可能用于作案或辅助作案的工具(高压水泵),且有无法解释的、与案件进程疑似相关的不明资金流入。这两人,一个像是在台前涉嫌直接行凶的刽子手,一个像是在幕后涉嫌协助销赃、掩盖痕迹并从中牟利的黑手?他们之间,究竟是如何勾结分工的?
“双线作战,压力很大,”陆凯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赵鹏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坚决,“刘猛那边,审讯力度不能减,要千方百计撬开他的嘴,深挖他和孙涛之间所有的联系,包括经济往来、通讯记录、日常接触。孙涛这边,是刚刚撕开的口子,是新的突破口,要集中优势兵力,查清他在整个罪恶链条中扮演的确切角色,那些钱的最终来源,以及他还有没有其他同伙或者知情者。”
所有的注意力、有限的警力和宝贵的侦查资源,此刻都被刘猛和孙涛这两个看似构成了从作案到销赃“完整”犯罪链条的嫌疑人牢牢吸引、深深牵制。警方陷入了双线追查、疲于奔命的困境之中,全力以赴地梳理着这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试图构建起将他们定罪的证据堡垒。而那份真正源自养蚝场本身、更加深沉、更加独立、也更加狡猾的恶意,就在这纷繁复杂的线索干扰和看似逻辑合理的“同伙”推论中,被再一次巧妙地、彻底地掩盖了过去。真正的恶魔,依旧安然地潜伏在那片腥咸的海风与惨白的蚝壳构筑的阴影里,冷静地、嘲弄地观察着这一切徒劳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