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鹏细致入微、层层推进的追问下,老周勉强地、碎片化地描述了高壮的外貌特征: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骨架很大,身材异常壮实,肌肉贲张,但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左边眼角陈旧疤痕,皮肉外翻愈合,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平时总是低着头,沉默得像海边的一块礁石,几乎从不与人对视,身上总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海腥、机油和汗馊的古怪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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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日,上午。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湿冷的海风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领袖口。兴盛养蚝场最西北角的荒僻处,那座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弃工棚,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的滩涂边缘。墙体是裸露的、斑驳不堪的红砖,许多地方已经粉化,外层胡乱糊着的、早已发黄脆化、卷曲剥落的旧报纸,在风中发出窸窣的哀鸣,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似乎是几年前的海鲜批发市场价格行情表。屋顶破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只绝望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仰望着灰蒙蒙、仿佛永无天日的天空。正午时分,稀疏惨淡的阳光挣扎着从破洞斜射进来,在布满厚重盐霜、杂乱丢弃着各种废弃物和工具零件的地面上,投下几块破碎而扭曲的光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永恒漂浮着的、带着浓烈海腥味和霉味的盐尘。
陆凯伸手,缓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锈蚀得几乎要散架的薄铁皮门,生锈的门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拖长了音调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的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刺耳,传出去老远。他小心翼翼地踩过门口堆积的碎石和厚厚的、如同积雪般的盐粒,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碎裂声响。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而全面地扫过工棚内部每一个角落,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纹:“这地方……绝对有人长期居住,而且时间不短。看这地面、墙面、尤其是那些废弃工具和床板上覆盖的盐霜厚度、均匀度和结晶形态,没有两年以上持续不断的高盐度环境暴露和人体活动,绝对形成不了这种规模和质地。时间线上,和老周交代的‘高壮在此断续工作两年多’的情况,高度吻合。”
赵鹏熟练地戴上双层乳胶手套,动作谨慎地避开地上散落的、生锈的金属零件和碎玻璃,踮着脚走到墙角那堆散发着浓烈霉味、咸腥气和汗臭味的深蓝色工装前。这些工装与电子厂的制服不同,是养蚝场常见的粗糙耐磨布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上衣,衣服因为长期被高浓度盐分反复浸润、风干而板结发硬,几乎能直立起来,领口、袖口和胸前等容易沾染汗水和环境湿气的地方,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白色苔藓般的盐霜结晶。在翻查一条工装裤的后兜时,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条,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赵鹏立刻用 forensic 镊子,以标准操作手法小心地将其夹起,然后轻轻地在平整的物证袋内侧展开。纸条上用黑色的、质地较软的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却异常用力、仿佛要戳破纸背的字:
满月夜,潮最大,冲净
15天发酵,送货
别留尾巴
“陆队!有重大发现!”赵鹏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证据后的沉重与凝重,他立刻将装有纸条的物证袋递过去。
陆凯接过物证袋,指尖隔着塑料薄膜,仿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张纸条的粗糙质地,以及上面那股扑面而来的、偏执而冰冷的笔触力感。他的眼神在阅读完那寥寥数字的瞬间,变得如同北极寒冰般锐利冰冷:“‘满月夜’精准对应三名受害者的失踪时间规律;‘潮最大’是冷酷地利用自然伟力作为毁尸工具;‘冲净’是具体作案环节中借助高压水枪的指令;‘15天发酵’是完全符合蚝肥加工周期的隐匿时间;‘送货’是处理‘产品’的最终步骤……这简直是一份冷静到令人发指、周密到可怕的作案流程备忘录!他早就把犯罪的全过程,像安排生产计划一样,刻在了脑子里,写在了纸上!”
与此同时,苏晴正半跪在工棚中央那张用几块破旧木板和红砖勉强搭成的、摇摇欲坠的简易床边。床上铺着的破旧棉絮和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外套,早已被高浓度的盐水反复浸透、风干,硬得像一块块冰冷僵硬的铁板,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她的目光,被床底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模糊化肥字样的蛇皮袋,以及散落在袋子旁边、覆盖着盐渍和油污的几件陌生工具零件所吸引。她调整了一下头上戴的强光头灯角度,光束射向床底最深处,照亮了那片被阴影和盐土覆盖的区域。很快,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半掩埋在松散盐土里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物件牢牢抓住。她用专用的长柄 forensic 镊子,极其小心地、避免触碰其他区域的情况下,将其从盐土中夹取出来——那是一个结构明显被改动过、焊接痕迹粗糙的高压水枪专用金属喷嘴,其接口的螺纹规格和直径,经过苏晴的快速比对,与养蚝场那台主水泵的接口完全匹配!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借助高流明强光手电和便携式高倍放大镜的仔细观察,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改装喷嘴的内壁上,顽固地附着着一些已经干涸发黑、呈现喷溅状的微量暗红色斑点,以及一些极其细小的、颜色呈现深蓝色的、与电子厂工装纤维形态相似的纤维状物质。
“找到了!极有可能是直接用于作案的工具关键部件!”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混合着职业兴奋和面对邪恶证据时本能厌恶的颤抖,“内壁附着的暗红色物质,必须立刻送回实验室进行血红蛋白确证试验和dNA提取;那些蓝色纤维,需要与受害者工装样本进行微观结构比对!这很可能是我们找到的、最直接的联系嫌疑人与犯罪现场的物证!”
她的专业目光还敏锐地捕捉到,那张破木板床的床板下方边缘,有几道非常深的、像是被重物反复摩擦、拖拽留下的新鲜划痕,而靠近床脚的盐土地面,有一片大约一尺见方的区域,其土壤的湿度、颜色和松散程度,与周围长期稳定的状态明显不同,呈现出明显的、近期被翻动挖掘后又进行回填掩盖的痕迹,仿佛不久前才匆忙埋藏或取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后续赶到的现场勘查警员,小心翼翼地提取了那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散发着汗臭的旧衣物、一双鞋底沾满干涸泥渍和蚝壳碎片的劳保胶鞋,以及半包受潮的廉价香烟。警员们特别注意到了那双胶鞋,其鞋底磨损的纹路深处,紧密地嵌着大量细小的、边缘锋利的蚝壳碎片和亮晶晶的盐粒,其鞋码规格,经过初步测量和模型比对,与之前在蚝壳堆边缘艰难提取到的那个残缺模糊的脚印模型,在关键特征点上呈现出高度吻合的趋势。
所有的这些痕迹——居住的印记、计划的纸条、改装的凶器、可疑的生物残留、吻合的鞋印——都冰冷而确凿地指向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叫高壮的男人。他像一个从深海淤泥中浮出的幽灵,在这座被遗忘的废弃工棚里策划、准备、实施,然后带着满身的罪孽与腥臭,人间蒸发。警方终于拨开了重重迷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锁定了目标。然而,目标的锁定,同时也意味着一条更加艰难、更加扑朔迷离、遍布荆棘的追凶之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