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巷地铁站口,积水已经深达十厘米,浑浊的水面倒映着站口惨白的照明灯光,也倒映着那些撑着伞、在暴雨中等待的模糊人影。地铁的广播声断断续续从站内传来,混在雨声里,变成了破碎的电子音节:“……因暴雨天气……列车晚点……请乘客耐心等待……”
站口的遮雨棚早已失去了作用,雨水从四面八方斜飞进来,打湿了每一个等待者的裤腿和鞋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地铁隧道特有的铁锈味,还有人群聚集时产生的温热体味。
几名乘客挤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不停地看表,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把脸埋在男孩怀里,男孩撑着伞,伞面在风中剧烈摇晃。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随着听不见的音乐节奏轻轻敲打背包带。
赵丽站在人群边缘。
四十岁的公司职员,今晚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加班到凌晨一点半。等她收拾好东西冲到地铁站时,末班车已经在五分钟前开走了。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的界面在雨夜中泛着冷光,地图上代表她位置的小红点孤零零地闪烁,周围一辆可用的车都没有。
“预计等待时间:25分钟”
红色的字体刺眼地提醒着她今晚的窘境。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风衣口袋。风衣是米色的,此刻肩部已经湿透,变成深褐色。她撑着一把普通的蓝色折叠伞,伞骨还算结实,但伞面在狂风的撕扯下不断变形,雨水从缝隙漏进来,滴在她的头发上。
她往后退了退,想挤进人群中央稍微避避雨。但其他人也都在往干燥的地方挪,空间有限,她的肩膀撞到了那个西装男人的公文包。
“抱歉。”她小声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公文包往另一边挪了挪。
赵丽缩回原位,重新看向街道。雨幕中的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但顶灯都亮着“有客”的红字。她掏出手机,再次点亮屏幕,刷新打车软件——依旧没有车。她烦躁地锁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地铁站内走出,混入了等待的人群。
黑色雨衣。
长款,兜帽压低,右手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那人的步伐很稳,即使在这样拥挤、湿滑的环境里,每一步都踏得精准从容。雨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黑色的布料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在这样的雨夜,穿雨衣的人不少。几个等待的乘客也穿着各色雨衣,有黄色的外卖员雨衣,有蓝色的工地雨衣,有透明的便携雨披。
雨衣人缓缓穿过人群。
与西装男人擦肩,与情侣擦肩,与学生擦肩。
然后,来到了赵丽身边。
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雨衣上冰凉的湿气。赵丽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她的目光还盯着街道,期待着有辆空出租车出现。
腰侧传来一阵麻木。
不是刺痛,而是麻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又像是肌肉突然抽筋的那种短暂麻痹。那感觉转瞬即逝,短暂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皱了皱眉,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右侧腰部。
雨衣人没有停留。
黑色长柄伞的伞尖继续划开积水,沉稳的步伐踏破水面,朝着地铁站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和雨幕中。
赵丽没太在意。
她弯下腰,想检查一下鞋带——右脚的鞋带松了,在积水里拖行,已经湿透。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更靠近地面,视线与积水平齐。
然后,她看到了。
在浑浊的积水里,在她右脚旁边,有一小片正在扩散的红色。
起初只是淡淡的粉红,像水滴入墨汁,迅速晕开。然后颜色加深,变成暗红,在积水里形成一片不规则的、不断扩大的血晕。血晕的中心,正是她刚才感到麻木的右侧腰部正下方。
赵丽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部。米色风衣的下摆已经湿透,紧贴着身体。在右侧,距离皮带扣大约十厘米的位置,风衣布料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色圆点——很小,像是不小心溅到的泥点。
但泥点不会流血。
她伸出手,颤抖着揭开风衣的下摆,看向里面的白色衬衫。
衬衫上,一个针眼大小的破洞。
破洞周围,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诡异花朵。
赵丽的呼吸停止了。
她抬起头,想喊,想求救,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站起来,但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积水里。
“噗通。”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裤子和外套。周围的乘客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转头看过来。
“喂,你没事吧?”西装男人问。
赵丽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伸手指向自己的腰部,手指颤抖得厉害。
情侣中的女孩惊呼一声:“她流血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打120,有人上前想扶她,有人不知所措地后退。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把红伞被轻轻放在了赵丽的脚边——
收拢的状态,金属伞尖插在积水里,伞柄朝上。鲜艳的红色在混乱的人群和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残酷的仪式标志。
伞柄上,挂着一张过期的月票。
塑封膜已经老旧发黄,但印刷字迹依旧清晰:2021年6月15日。与前三起案件不同的是,这张月票的正面,从右上角到左下角,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塑封膜被割开,底下的纸质卡片也留下了痕迹。
赵丽的目光涣散了。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地铁站口的方向。
雨幕中,那个黑色雨衣的身影已经消失。
但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个背着工具箱、撑着黑伞的老人,正缓缓走出地铁站口,朝着附近的小区方向走去。
老人的背影在监控摄像头里定格。
上午10点,老城区一栋六层住宅楼的四楼。
马哲的独居公寓。
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机油的金属味、松香的树脂味、陈旧纸张的霉味,还有独居老人房间里那种特有的、缺乏通风的沉闷气味。光线很暗,客厅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一束狭窄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客厅不大,约二十平米,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地上堆满了东西:拆开的旧电视机外壳、一堆生锈的齿轮和轴承、几个摩托车发动机的零件、成捆的电线、还有各种规格的螺丝钉和螺母,分类装在不同的塑料盒里,盒子上贴着潦草的手写标签。墙角堆着几台老旧的收音机和录音机,天线歪歪扭扭地伸向天花板。
墙面上,没有装饰画,没有照片,只有钉满了的机械图纸和电路图。有些图纸是打印的,有些是手绘的,用铅笔和尺子画出的精细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一张手绘的伞骨结构图贴在冰箱门上,旁边是用磁铁固定的几根金属伞骨样品。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上更是混乱。电烙铁、万用表、示波器、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和钳子、还有一台小型台式钻床,钻头还夹在上面。桌角堆着一摞机械设计杂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经褪色,标题是《精密弹簧机构设计原理》。
马哲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
他六十出头,瘦,但骨架粗大,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工具而变形肿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皮肤粗糙,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能看到头皮上几处淡褐色的老年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上还绣着“市机械厂”的字样,但绣线已经脱色,几乎看不清。
赵栋和林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像是小型维修车间般的房间。
“马师傅。”赵栋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马哲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浑浊,但深处有种锐利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房间里唯一还算干净的两张塑料凳——凳面上也沾着油渍。
林溪小心地跨过地上的零件,走到书桌前。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落在了一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上。
工具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箱,绿色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箱子里分了好几层,摆满了各种工具:扳手、锤子、钢锯、锉刀、游标卡尺……但在最上面一层,有一个特别的东西。
一把匕首。
但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大约十五厘米长,双面开刃,但最特殊的是刀柄——刀柄是金属的,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弹簧装置结构。林溪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匕首。
刀柄底部有一个按钮。
她轻轻按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刀身从刀柄内猛地弹出一截,约八厘米,然后停住。松开按钮,弹簧缩回,刀身迅速收回刀柄内部,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动作流畅,机关精准。
林溪抬起头,看向马哲。
马哲依旧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裤的布料。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马师傅,这把匕首是您的?”林溪问。
“是。”马哲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自己做的,玩玩。”
“玩玩?”赵栋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把弹簧匕首,“这种结构可不简单。弹簧的弹力、刀身的长度、弹出的速度——都需要精确计算和调试。”
马哲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一个笑容,但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维修工,干了一辈子机械。”他说,“做个弹簧匕首,很难吗?”
林溪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工具箱。在匕首旁边,还有几个未完成的弹簧装置——铜质的弹簧,金属底座,精密的卡榫结构。她拿起其中一个,放在眼前仔细看。
结构,和冰锥机关的核心,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也是做着玩的?”赵栋问。
马哲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闲着没事,就研究研究。人老了,总得有点事做。”
林溪放下弹簧装置,目光转向墙上那张伞骨结构图。图是用铅笔手绘的,非常精细,标注了每一个连接点的尺寸和角度。旁边还画了几个弹簧装置的示意图,旁边有计算弹力和行程的公式。
“马师傅,您对伞的结构很有研究?”林溪问。
“修过。”马哲说,“以前厂里效益不好,下班后接点私活,什么都修。伞、钟表、自行车、收音机……给钱就修。”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栋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更多的细节。他看到墙角堆着几个伞骨架,有长柄伞的,有折叠伞的,都拆开了,零件分门别类地放在小盒子里。
“昨天晚上凌晨2点左右,你在哪里?”赵栋转身,看着马哲。
马哲的眼睛微微眯起。
“星光巷地铁站附近。”他说,“去修水管。”
“修水管?凌晨两点?”
“客户报修,说水管爆了,家里淹了。”马哲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很小。他打开短信界面,递给赵栋,“你看,昨晚1点40分发的短信,地址是星光巷小区3栋502。”
赵栋接过手机。
短信确实存在,时间、地址、报修内容都清楚。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
“这个客户你认识吗?”林溪问。
“不认识。”马哲摇头,“干我们这行的,都是街坊邻居介绍。这个号码是第一次联系我,但地址没错,我就去了。”
“修了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水管老化,换了一截,收了八十块钱。”马哲顿了顿,补充道,“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