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证人吗?”
“那家人都在,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上初中的孩子。你们可以去问。”
赵栋把手机还给马哲,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马师傅,你和赵丽认识吗?”
马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谁?”
“赵丽。昨晚在地铁站口遇害的那个女人。”林溪说,“你们住同一个小区,星光巷小区。”
马哲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小区上千号人,我哪能都认识。”他说,“我住1栋,她住几栋?”
“7栋。”
“那更不认识了。”马哲说,“1栋和7栋隔着一整个小区,我平时除了买菜修东西,很少出门。”
他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林溪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弹簧匕首,再次仔细端详。刀柄的金属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是常年握持留下的。弹簧的声音清脆,机构顺滑,显然是精心调试过的。
“马师傅。”她抬起头,“这把匕首的结构,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中的凶器结构,非常相似。”
马哲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警惕。
“意思是你有嫌疑。”赵栋直接说,“你懂机械,能制作精密的弹簧机关。你昨晚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你和受害者住同一个小区。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家里有和凶器结构几乎一致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还有老旧冰箱发出的低沉嗡鸣。
马哲坐在藤椅上,双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变形的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他抬起头,看着赵栋,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嘲讽。
“我是维修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做这些东西,是因为我喜欢机械,是因为这是我干了一辈子的手艺。暴雨夜去修水管,是因为有人家里淹了,是因为我要吃饭。我和那个女的不认识,是因为小区太大,人太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你们要是因为这些,就觉得我是杀人犯……”他扯了扯嘴角,“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个老工人,没钱请律师,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你们想查就查,想搜就搜。但我告诉你——”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赵栋和林溪。
“我不是凶手。”
下午4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资料,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正中央是三张放大的人像照片:李伟、张兰、马哲。每个人的照片周围都用红笔标注着嫌疑点,蓝笔标注着疑点,黑笔标注着尚未查实的信息。
李伟的照片下:
· 红笔:家中藏有12把红伞、27张过期月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
· 蓝笔:不懂机械、社交圈简单、无明确作案动机。
· 黑笔:红伞来源?与恒信印务关联?
张兰的照片下:
· 红笔:目睹案发全程延迟报警、曾售卖晴雨阁红伞(仿品)、与受害者孙浩发生冲突。
· 蓝笔:无机械技能、无证据显示与前三起案件有关。
· 黑笔:仿品红伞进货渠道?与恒信印务关联?
马哲的照片下:
· 红笔:精通机械、制作弹簧匕首(与冰锥机关结构一致)、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与受害者赵丽同住一小区。
· 蓝笔:无明确作案动机、与前三起受害者无关联。
· 黑笔:维修客户真实性?与恒信印务关联?
三张照片之间,画着问号和虚线,表示尚未发现直接关联。
赵栋站在白板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已经这样站了二十分钟,眼睛在三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他的太阳穴在跳动,带着钝痛,那是连续熬夜和高压思考带来的后遗症。
林溪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三份厚厚的档案。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目光在字里行间搜寻。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技术科刚发来的报告——对马哲那把弹簧匕首的初步分析。
周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匕首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弹簧结构、弹力系数、触发机制,和我们从伞柄里还原出来的冰锥机关,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不是一模一样,但设计思路和核心原理完全相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能确定是同一人制作的吗?”赵栋问。
“不能。”周桐摇头,“这种结构不算特别复杂,任何有中级机械技能的人都能做出来。但……”他顿了顿,“但能把弹簧调试得这么精准,让刀身弹出和收回都如此流畅——这需要相当的经验和手感。马哲说他做了几十年维修工,有这个能力。”
林溪抬起头。
“李伟不懂机械,张兰也不懂。只有马哲有这个技能。”她说,“但马哲和前三名受害者——王强、刘芳、孙浩——没有任何交集。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关系,完全找不到联系。”
“赵丽呢?”周桐问,“他和赵丽同住一个小区。”
“小区有上千户。”林溪说,“1栋和7栋隔得很远。而且我们问了赵丽的家人和同事,没人认识马哲。马哲也说不认识赵丽。”
赵栋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三个嫌疑人。”他缓缓说,“李伟,有动机——红伞和月票指向某种复仇,但他没有作案技能。张兰,有机会——目睹案发,有冲突,但她没有技能,也没有明确的动机指向前三起案件。马哲,有技能——能制作机关,出现在现场,但他没有动机,和前三个受害者无关。”
他走到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在三张照片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三角形。
“每个人都有一个致命的疑点,但每个人也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缺陷。”他说,“像是有人故意设计的——故意让李伟拥有红伞,故意让张兰目睹案发,故意让马哲出现在现场。三个人,三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凶手,但每一条都不完整。”
林溪翻开另一份文件。
“第四起案件的尸检报告。”她说,“冰锥刺入的角度更精准了,深度控制得更好,伤口出血量比前三起更少。周主任,这说明什么?”
周桐走到白板前,在赵丽的照片下补充了一行字。
“说明凶手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他说,“第一次可能还有些生疏,第二次、第三次逐渐改进,到了第四次,已经近乎完美。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凶手对受害者的行踪掌握得非常准确。赵丽加班是临时决定的,打到车的时间也是随机的。但凶手就在那里等着,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这不是巧合,是监控,是跟踪,是精密的计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乌云又在堆积,预示着另一场雨。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雷暴,局部暴雨。
又一场雨。
赵栋走到窗前,看着灰暗的天空。
“继续三线监控。”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李伟、张兰、马哲,二十四小时跟踪。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尤其是马哲——查他所有的维修记录,查他昨晚那个客户,查他和哪些人有过接触。”
“恒信印务呢?”林溪问,“红伞的源头指向那里,马哲以前工作的机械厂和恒信印务在同一个工业园区,可能有交集。”
“先不直接排查恒信印务。”赵栋说,“但查这三个人和恒信印务的关联——李伟的公交线路经过那里,张兰的便利店在附近,马哲的机械厂以前和恒信印务有业务往来。查,但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林溪点头,快速记录。
周桐收拾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张照片。
“队长。”他说,“如果这三个人都不是凶手呢?”
赵栋没有回头。
“那凶手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看着窗外的乌云,声音几乎听不见,“看着我们在这三条线上打转,看着我们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看着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远。”
周桐沉默了几秒,然后推门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栋和林溪。
林溪继续整理文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栋依旧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队长。”林溪忽然开口,“你觉得凶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赵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
“不知道。”他说,“但凶手一定会再次动手。在雨夜,用红伞,用月票,用冰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在三个人里找?”
“或者在三个人之外找。”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幕再次织成。
黑夜降临。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看着雨幕。
手边放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王强 - 2024.6.12
刘芳 - 2024.7.5
孙浩 - 2024.8.10
赵丽 - 2024.9.3
在名单下方,还有几个名字,但还没有日期。
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手指轻轻抚过名单上那个被圈起的名字。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