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呐喊,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这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悲痛陈列。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同情、无奈,更多的是物伤其类的深深恐惧,没有人敢上前说话,只是默默摇头,叹息着快步离开。
张建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刘艳的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她颤抖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张建军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
“张所长!张所长你不能不管啊!”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我女儿艳子……她死得那么惨……身上划了那么大的口子……她才十八岁啊!这都半年了,凶手呢?凶手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是不是不管了?啊?!”
王娟的父亲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张建军,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而嘶哑变形:“李强!赵老三!肯定是他们中的一个!张所长,你们有证据就抓啊!枪毙他们!给我娟子偿命啊!为什么还关着不判?!为什么?!”
李娜的姐姐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张所长,我妹妹走的时候,身上是冷的,心里是怕的。她没等到公道。我们等。一年,两年,十年……我们都等得起。只要最后能抓住那个畜生,给我妹妹,给这几个苦命的妹妹报仇。”
张建军蹲下身,视线与坐在台阶上的刘艳母亲平齐。他伸出双手,将老人那双冰凉、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但同样布满茧子的掌心里。他看着老人眼中无尽的悲恸,看着王娟父亲脸上扭曲的痛苦,看着李娜姐姐怀里那张永远定格在微笑的照片,喉头哽咽,鼻腔酸涩。
“阿姨,大叔,妹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掷地有声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案子,今天县里来了通知,因为现在技术跟不上,有些证据暂时用不上,所以……侦查工作,暂时放缓了。”
他看到刘艳母亲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立刻用力握紧她的手,补充道:“但是,搁置,不等于放弃!我张建军,在这里,对着青天,对着你们,也对着我自己这身警服发誓: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衣服,只要我还在青藤镇,这个案子,我就绝不会忘!所有能保存的证据,我们都完好地送到省里保存起来了,等将来技术到了,能验出来了,我第一个去打报告,重启调查!一定!我一定尽我所能,给你们,给刘艳、王娟、李娜,一个交代!抓不到真凶,我张建军,没脸脱这身警服!”
他的话,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承诺。刘艳母亲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抓着他胳膊的手,力道慢慢松了些,泪水却流得更凶。王娟父亲颓然低下头,肩膀再次耸动起来。李娜姐姐抱紧了怀里的照片,将脸轻轻贴在那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张建军又蹲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老人手上的温度似乎回来了一点点,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他示意小李拿来一些热水和干净毛巾,递给家属们。然后,他挺直脊背,对着那白布上的黑字和几张青春的照片,深深地、缓缓地,鞠了一躬。
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派出所前冰冷空旷的街道,也掠过了那无声的悲痛与沉重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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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九九五年的最后一夜,青藤镇没有半点辞旧迎新的喜庆。镇口的杂货店,像往常一样亮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透出沾着灰尘的玻璃窗,在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店内,货架上的商品似乎比以往更加蒙尘,显得有些萧条。收音机开着,调到了县广播站,里面正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新年祝贺词和欢快的革命歌曲,但这声音在空荡冷清的店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耳。老板老陈依旧坐在柜台后面他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空白酒瓶。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神落在瓶身上,对收音机里的喧闹充耳不闻。柜台上,那本纸质粗糙的挂历,日期赫然停留在“十月”,印着一幅俗艳的山水画,再也没有被翻动过。门口本该贴上新对联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去年残留的、被风雨剥蚀的红色纸屑痕迹。
几个裹着厚棉袄的村民缩着脖子走进店里,买了点油盐酱醋,付钱时压低声音快速交谈两句,内容无非是“这年没法过了”、“听说案子不查了”、“造孽啊”之类的叹息,然后便匆匆离开,仿佛不愿在这灯光下多待一秒。他们经过柜台时,老陈只是抬眼瞥一下,点点头,收钱找零,一言不发,脸上是惯常的、近乎麻木的平淡。
大约晚上八点多,一个穿着深色棉袄、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到杂货店门口。他在门口踌躇了几秒钟,似乎在下决心,然后才推开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是李强。
他被取保候审已经有些日子了。虽然法律上还未定罪,但“重大嫌疑人”的标签,如同滚烫的烙铁,已经深深印在了他身上。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以往那种微微发福的体态不见了,整个人显得畏缩、憔悴。他不敢看店里是否还有别人,径直低着头快步走到柜台前,眼睛盯着柜台玻璃大前门’。”
老陈停下擦拭酒瓶的动作,抬眼看向李强。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惊讶、鄙夷或同情,只是在李强那低垂的、写满惶恐与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放下抹布和酒瓶,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大前门”,放到柜台上。
李强迅速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数出几张,扔在柜台上,抓起烟,像被火烧一样,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就在他推开店门,身影即将融入外面黑暗的刹那,店里角落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两个村民,立刻停止了说话。四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李强仓惶离去的背影上。直到门关上,冷风再次灌入,其中一个村民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厌恶的冷哼:“呸!装什么可怜样!肯定是他干的,没跑儿!警察没证据,老天爷看着呢!”
“就是,看他那心虚的样子!晚上少出来晃荡,晦气!”另一个村民附和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柜台后的老陈听清。
老陈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低头看了看李强扔在柜台上的钱,数目正好。他拿起钱,放进抽屉,然后重新拿起抹布和那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酒瓶,继续着他那缓慢、重复、似乎永无止境的擦拭动作。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货架最里面、最顶层那落满灰尘的角落——那里,几条红塔山香烟,依旧沉默地躺在玻璃柜后面,过滤嘴上的金色字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而陈旧的光泽。自从小李来问过一次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人动过它们。
过了片刻,老陈放下抹布和酒瓶,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将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从里面闩上,提前打烊了。然后,他转身,拿起柜台上的煤油灯,拧亮,端着它,走向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间的小门。门很旧,油漆斑驳。他推开门,端着灯走了进去,身影被门框切割,然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里间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门缝底部,透出煤油灯晃动的一线微光,很快也稳定下来,仿佛凝固在了那里。
店外,一九九五年最后的风,呼啸着掠过空旷寒冷的街道,卷起尘土和碎纸屑。镇上零星亮着的灯火,大多也早早熄灭。这是一个没有期待、只有沉重记忆与未知恐惧的新年前夜。三个女孩的冤魂仿佛仍在镇上游荡,而那个留下红塔山烟蒂和诡异“X”标记的幽灵,是否也正隐匿在这片寒冷的黑暗之中,享受着这份由他制造的、长久的沉寂与恐慌?
无人知晓。只有悬案的重量,如同这深冬的夜色,沉沉地压在青藤镇的每一个屋顶,每一个人的心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穿透迷雾的熹微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