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看了一眼旁边安静观察着的李明浩，对老吴点点头：“嗯，有新进展了，回来再查查。”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几个老人顿时激动起来，交头接耳。“老天有眼啊！”“十年了！终于……”“能抓住那畜生吗？”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一些路过和附近店铺里的人。很快，小小的镇口聚集了十来个人，大多上了年纪，都认出了张建军，纷纷围上来打招呼，询问的目光热切而沉重。没有人明说“那个案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十年前的血腥记忆，并未因时间而彻底褪色，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底层，此刻被轻易地搅动起来。
李明浩站在车边，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当人群聚集、议论声起时，旁边杂货店门口，那个一直低着头整理水果筐的、穿着深蓝色旧汗衫的驼背老人，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腰，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与周围人群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摆弄那几个桃子，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李明浩记住了那张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双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明显旧疤的手。
“张叔，那位就是杂货店老板？”李明浩走近张建军，低声问。
张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嗯，老陈。十年了，还是老样子。红塔山，一直只有他这儿卖。”
他们没有立刻过去打扰。现在首要目标是李强。安抚了激动的老街坊几句，承诺“有进展一定告诉大家”，张建军和李明浩重新上车。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车子缓缓启动，驶向镇子另一头。
镇子确实变了，新楼多了，但也有些老房子还在。车子经过原来的镇中学，围墙加高了，刷了标语。经过供销社旧址，现在成了一家农资店。每掠过一处，张建军都能在心中对应起十年前的相关片段。最终，车子在镇西头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边停下。这里有一排新建不久的二层门面房，其中一间的招牌上写着“利民便利店”，玻璃门擦得干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和冰柜。
李明浩和张建军下车。便利店的门开着，门口挂着塑料门帘。他们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空调的凉气和日用品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店面不大，但货品陈列有序，地面整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收银台旁边玩一辆玩具小汽车，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
收银台后面，一个微微发福、穿着格子衬衫和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计算器核对着一叠进货单。听到有人进来，他习惯性地抬起头，脸上挤出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需要点什……”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的目光越过李明浩，直接落在了张建军身上。那张脸，虽然胖了些，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皱纹明显，但张建军和李明浩都立刻认了出来——是李强。
李强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在台面上。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疲惫。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扶住什么，最终只是撑住了收银台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里间门帘一挑，一个三十五六岁、面容温婉但带着警惕神色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青菜。她是李强的妻子。看到丈夫煞白的脸色和门口两个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顾客的男人（尤其其中一个还是老人），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快步走到李强身边，一手下意识地护住还在玩玩具的小男孩，充满戒备地看着张建军和李明浩。
“李强，”张建军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尽量不带给人压迫感，“十年不见了。”
李强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张……张所长……您……您怎么……” 他的目光又落到李明浩身上，看到他笔挺的警服和肩章，眼中的恐惧更甚。
“这位是市刑侦支队的李明浩警官。”张建军介绍道，然后直入主题，“李强，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你。是十年前那个案子，现在有了新的调查技术，需要重新采集一些人员的DNA信息，进行排除性比对。你，是其中之一。”
“DNA？”李强妻子失声叫出来，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你们还要怎么样？！十年了！那件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吗？我老公是清白的！你们当年关了他那么久，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好不容易我们开了店，孩子都这么大了，日子刚有点起色，你们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红了，将懵懂抬头看她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小男孩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情绪，玩具车也不玩了，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来客。
李强伸手拦住了还要说话的妻子，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深重的、仿佛积压了十年的疲惫和某种释然混杂的情绪，浮现在他脸上。他看了看满脸怒容和恐惧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看儿子清澈中带着不解的眼睛，最后，目光回到张建军脸上。
“张所长，”李强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十年了……这十年，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镇上人看我的眼神，背后的指指点点，我都知道。我拼命干活，开店，养家，想让自己忘掉，想让别人忘掉……但我知道，忘不掉。只要一天没抓到真凶，我身上这口黑锅，就一天卸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采吧。抽血，还是怎么弄都行。我配合。早点查清楚，早点还我清白，也早点……给那几个可怜的姑娘和她们的家人，一个交代。这十年，她们家里人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想想都……”他哽住了，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李强的妻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丈夫的样子，眼泪也流了下来，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不再言语。
李明浩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取出一次性无菌唾液采集器，是一个带有海绵拭子的小棒和密封管。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解释：“李大哥，不用抽血，用这个棉签在口腔内壁轻轻刮拭几下，采集口腔脱落细胞就可以，无痛无创。采集后我们会编号送检，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强点点头，张开嘴。李明浩熟练地操作，用拭子在他口腔两侧内壁各刮拭了十几下，然后放入保存管，拧紧，贴上标签，标注好姓名、身份证号、采集时间和地点。整个过程，李强非常配合，甚至有些过于顺从，仿佛在完成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仪式。
采集完毕，李明浩将样本管小心收好。张建军看着李强，语气缓和了些：“李强，谢谢你的配合。另外，关于赵老三，你后来还有他的消息吗？”
李强摇摇头：“没有。他那种人，神出鬼没的，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能……已经不在了吧。”他说这话时，语气复杂。
离开便利店时，李强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神依旧戒备，但多了些茫然。李强则站在收银台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雕塑。
坐回车里，李明浩小心地放好样本管，启动车子。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建军，说道：“张叔，李强的状态……不像是个背负三条人命的凶手。至少，不像能冷静地策划并执行那种‘仪式化’犯罪的人。当然，一切以DNA结果为准。”
张建军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缓缓道：“人心隔肚皮。但十年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他的嫌疑，更多是被那些间接证据和当时的恐慌情绪堆砌起来的。现在，技术能给我们答案了。”他顿了顿，“接下来，两个方向。一，动用一切手段，查找赵老三的下落，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能提取DNA的遗物。二，去会会那位十年如一日的陈老板，还有他那独一无二的红塔山香烟。”
车子驶离镇西，再次汇入小镇缓慢的节奏中。夕阳开始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十年前的血案阴影，随着警车的再次到来和DNA采集器的启用，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在小镇平静的表面下，隐隐躁动起来。
新的调查，在旧日的伤痕上，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