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怎么不在!”周师傅道,“不开大车了,攒了点钱,在镇上西街那边开了个出租车公司,弄了几辆小车,当起小老板了。日子过得挺红火。”
李明浩立刻请求查看供销社可能保留的九十年代销售记录。周师傅带着他们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柜里翻找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本1995年的香烟销售明细账。账本是用复写纸手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翻到七、八、十月附近,果然零星记录着“陈卫国 - 红塔山(硬) - 1包”、“陈卫国 - 红塔山(硬) - 2包”等条目,时间大致在月中和月末,与案发日期并不直接重合,但证明他确实是那段时期红塔山的稳定消费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供销社的记录显示,陈卫国在案发时间段(深夜或傍晚)出现在镇上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有深夜路过、停车购买香烟的习惯。
一个跑长途、有嫖娼前科、习惯深夜活动、且抽红塔山香烟的卡车司机——这几乎符合警方对凶手侧写的多个特征:有交通工具(便于移动和选择偏僻地点),可能对女性有扭曲欲望,夜间活动自由,有特定香烟嗜好。
陈卫国的嫌疑,瞬间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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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青藤镇西街,“平安出租车公司”的招牌挂在临街的两层小楼上。楼下是办公室和司机休息室,门口停着几辆红色夏利出租车。
李明浩和张建军直接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装修简单,一个微微发福、穿着不合身西装、正对着计算器按个不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有些谢顶,眼神精明里带着一丝江湖气。正是陈卫国。
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陈卫国习惯性地堆起笑容:“二位,打车还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张建军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十年前镇上赫赫有名的老所长。而当李明浩出示警官证时,陈卫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陈卫国,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一些旧事,需要你协助调查。”李明浩开门见山。
“我……我早就改邪归正了!那些不干净的事儿,我多少年不沾了!”陈卫国急忙辩解,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以为警察是冲着他当年的嫖娼记录来的。
“别紧张,不只是那些事。”张建军示意他坐下,“我们想了解一下,1995年,你还在跑长途卡车的时候,具体是七月十二号、八月二十五号、十月十八号这几个晚上,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听到这三个具体日期,陈卫国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闪烁,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忆着:“十……十年前?这谁记得清啊!我天天跑车,到处跑……”
“好好想想!这很重要!”李明浩加重了语气。
陈卫国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眼珠子急速转动。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等等!我想起来了!95年……对!95年夏天和秋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跑一条固定的长途线,给市里一家厂子往南边拉建材!那条线一趟来回得四五天!”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老旧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蹲下身,哆嗦着手开始拧密码。“我……我有个习惯,重要的货运单、过路费票、加油发票,都会留着,有时候对账用……我找找!我记得那段时间的单子好像都还在!”
保险柜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陈年的票据,用橡皮筋捆成一扎一扎。陈卫国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太灵便。终于,他抽出几扎颜色泛黄的单据,摊在办公桌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速翻检。
“看!这里!”他抽出一张印制粗糙的“货物运输托运单”,发货日期是“1995年7月10日”,发货单位是林城某建材厂,收货单位是邻省某市建筑公司,承运人签名是陈卫国。单据上记载的货物预计到达时间是7月13日中午。
“七月十号发的车,拉一车预制板,路上不能开快,到地方至少得13号了!十二号晚上,我肯定还在路上!大概……大概在江西和湖南交界那段山路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陈卫国急切地解释。
他又翻出几张同样皱巴巴的、盖着不同省份加油站公章的汽油发票,日期分别是7月11日晚、7月12日下午、7月13日清晨,加油站地点都位于那条长途线路沿途的省份,与他的行车路线吻合。
接着,他又找出了八月和十月的类似单据。八月的一份托运单显示他8月24日从邻省返回,8月26日才抵达林城附近。十月的一份则显示他10月17日出发前往外省,10月19日仍在途中。所有单据的时间,都与三起案发的具体日期错开,并且将他定位在远离青藤镇数百甚至上千公里的地方。
为了增加可信度,陈卫国还翻出了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是某个路边加油站简陋监控的打印截图(当时监控极少,且像素极低),照片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给一辆大卡车加油,车牌号和车型与他当年那辆旧东风卡车相符,照片边缘有加油站手写的日期戳记“1995.10.18 22:47”。虽然模糊,但足以作为辅助证明。
看着这些堆积在眼前、虽然陈旧但逻辑清晰、能够相互印证的票据和零星影像记录,李明浩和张建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陈卫国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非常扎实。一个长途卡车司机,在案发时间拥有明确的、跨省的行车记录和消费凭证,他几乎不可能分身回到青藤镇作案。
“这些……能证明我不在了吧?”陈卫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汗还在流,但多了几分底气。
李明浩和张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还需要对这些票据的真实性进行技术核查(比如笔迹、印章、是否存在伪造可能),但初步判断,陈卫国作案的可能性已经极低。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暂时借用,进行核实。”李明浩说道,同时取出了DNA采集工具,“另外,陈先生,为了彻底排除某些可能性,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样本,进行比对。希望你配合。”
听到要采DNA,陈卫国脸色又是一变,但看了看桌上那些票据,又看了看面色沉肃的两人,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张开了嘴。
采集完唾液样本,李明浩和张建军带着那摞旧票据离开了出租车公司。陈卫国送他们到门口,脸上惊魂未定,反复念叨:“我真的是清白的……早就改好了……”
坐回车里,两人沉默良久。西斜的阳光将街道染成金色,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阴霾。
“又一个排除了。”李明浩揉了揉眉心,“嫖娼前科,夜路频繁,抽红塔山……看起来那么像,结果却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张建军目光深邃,望向镇口的方向:“常客排查,看来很难有收获了。陈卫国的票据如果核实无误,那么当年频繁购买红塔山、且有作案时间和条件的人,范围就小得多了。要么,是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极其隐蔽的常客;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明浩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凶手根本不需要“购买”红塔山。因为,香烟的来源,就在他自己手里。
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在经过李强、赵老三、陈卫国这三道看似可能、却被一一证伪的岔口后,无可避免地,更加汹涌地指向了那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源头——陈记杂货店,和那个名叫陈国栋的、独居的、拥有稳定红塔山香烟来源的店主。
那台蒙尘的录像机,那些空白的录像带,他平静到诡异的反应,手指上洗不掉的烟渍……每一点,都在无声地加重着他身上的疑云。
下一步,必须想办法,突破陈国栋这座看似沉默、却可能隐藏着滔天罪恶的堡垒。而关键,或许就在如何不动声色地,获取他的DNA,让科学做出最后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