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抽血，是用棉签在口腔内擦拭，无痛无创。”李明浩解释，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这是排查程序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建立更完善的比对数据库。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陈国栋的语气生硬起来，下垂的眼睑微微抬起，露出后面那双此刻显得有些冷硬的眼睛，“十年前，你们问过我。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又来，还要采什么DNA？我没有做任何犯法的事，凭什么要像犯人一样被你们查来查去？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能强迫我。”
他的抗拒在意料之中，但那种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近乎偏执的抵触，反而更显可疑。
张建军这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陈国栋：“陈国栋，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刑事调查的必要程序。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另外，”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在当年的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一些痕迹物证。虽然技术限制，有些信息不完整，但经过重新梳理，发现某些特征，与你的情况存在需要进一步澄清的关联。配合采集DNA，既是为了排除你的嫌疑，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你既然说自己是清白的，更应该积极配合，早日澄清，不是吗？”
张建军的话绵里藏针，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了台阶，更重要的是，暗示了“现场痕迹与你有关联”，这无疑击中了陈国栋最敏感的神经。
陈国栋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沉默了，眼神垂下，盯着自己那双骨节突出、带着烟渍的手，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杂货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的“嘎吱”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明浩和张建军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但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终于，陈国栋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张建军和李明浩脸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不甘，有深深的戒备，最后，似乎化作一种认命般的阴沉。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好……我配合。采吧。但我要说清楚，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要是查不出什么，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结果出来，自然会告知你。”李明浩不动声色，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取出了密封的一次性口腔拭子采集包。
陈国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李明浩面前。他个子瘦小，站在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的李明浩面前，更显佝偻。他张开嘴，动作有些僵硬。李明浩熟练地拆开包装，取出拭子，伸入陈国栋口腔，在两侧内壁分别用力刮拭了足够次数，以确保获取足够的口腔脱落细胞。整个过程，陈国栋一直垂着眼，身体紧绷，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采集完毕，李明浩将拭子头折断放入含有保存液的采样管，拧紧，贴上标签，标注好“陈国栋”的姓名、身份证号、采集时间和地点。整个过程规范、迅速。
“好了，陈老板，谢谢配合。”李明浩将采样管小心收好。
陈国栋闭上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冰冷而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回那把藤椅上，拿起刚才那块抹布，继续擦拭那个已经光亮如新的酒瓶，仿佛想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或者，驱散某种不祥的预感。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青藤镇，保持通讯畅通。”张建军最后叮嘱了一句。
陈国栋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明浩和张建军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杂货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店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沉默，隔绝开来。
他们没有立刻走远，而是走到斜对面一家小店买了瓶水，借机观察。只见陈记杂货店那扇半掩的门，很快被从里面完全关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门被闩死了。然后，临街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后面，老旧的花布窗帘，也被缓缓拉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杂货店，在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提前进入了夜晚般的封闭状态。
“他慌了。”李明浩低声道。
“不是慌，是戒备，是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张建军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被窗帘挡死的窗户，“他在等结果，也在防备我们。那后屋里的东西，还有他这个人……必须尽快出结果。我预感，答案就在这里面了。”
他们驱车离开，但安排了镇派出所的便衣，在远处对杂货店进行隐蔽的、不间断的监视，确保陈国栋不会突然消失。
样本被以最快速度送回市局。技术科长陈涛承诺开通绿色通道，加急检验。然而，DNA检验即使加急，也需要一定的流程和时间。
夜幕降临，青藤镇灯火渐次亮起。镇口的陈记杂货店，却如同一座沉默的、没有灯光的堡垒，隐藏在窗帘之后，与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对面监视点的民警回报，后屋的灯，亮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熄灭。
那一夜，杂货店后屋里的人，是在恐惧中煎熬，还是在回忆中沉浸，或者，是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准备？无人知晓。只有科学检验的进程，在冰冷的仪器中，无声而坚定地推进着，一步步逼近那个被隐藏了十年的、血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