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画廊的开幕夜,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所有的光线、声音、气味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试图营造出一种超越现实的、纯粹属于美与思辨的氛围。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并非只是照明工具,它们将无数个棱角分明的光斑精确地投射在光滑如镜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上,与四壁悬挂的油画框上那昂贵的哑光金漆交相辉映。空气里浮动的,是前调清冷后调温暖的沙龙香水,是陈年香槟开启时细微的爆裂声与随之逸散的醇厚气息,以及人们压低了嗓音、用经过修饰的词汇谈论着“后现代解构”、“材质语言”与“精神隐喻”时,所产生的那种特有的、悬浮而疏离的嗡嗡声。背景音乐选得巧妙,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在隐藏式音响中缓缓流淌,琴音清冷孤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现场的浮华,又增添了一丝故作深沉的忧郁情调。
展厅中央,那尊名为《重生》的青铜雕塑,无疑是今夜所有目光与话语的焦点。它高约一米八,以一个极其艰难而又充满张力的姿态凝固着——人体并非直立,而是呈现出一种从内部崩解又竭力向外舒展的矛盾状态。躯干大幅度扭转,头颅后仰,双臂一前一后竭力伸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挣脱无形的锁链。雕塑表面并未抛光至光滑如镜,而是刻意保留了铸造时粗粝的肌理与部分流淌的铜液痕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而富有层次的光泽,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后,终于迎来一丝裂隙中的微光。艺术家陈默赋予它的“破碎后的新生”寓意,被嘉宾们反复咀嚼、演绎,成为今夜最具分量的谈资。展厅四个角落高悬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旋转着,红色的指示灯在暗处明明灭灭,像冷静而漠然的眼睛,完整记录着这场以艺术之名的聚会,其中正对《重生》的那一只,视野最佳。
年轻的工作人员小雅,入职星芒画廊还不满三个月。她毕业于本地一所普通艺术学院的设计专业,这份能近距离接触艺术品和“真正的艺术家”的工作,对她而言仍笼罩着一层梦幻的光晕。她穿着画廊统一的深灰色修身套装,脚下的黑色尖头高跟鞋是咬牙用第一个月薪水买的,款式时髦,但鞋跟细得惊人,走起路来需要全神贯注。此刻,她正端着一个沉重的银质托盘,上面堆满了宾客们用完的空香槟杯,杯壁上残留着透明的酒液和模糊的指纹。她小心地挪动着步子,试图从几位正在高谈阔论的评论家身后挤过去,回到后厨区域。
就在她侧身经过中央展台边缘时,右脚鞋跟毫无预兆地在地面光滑的拼缝处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托盘剧烈晃动,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小雅低低惊呼一声,慌乱中左手下意识地撑向身旁冰冷的展台边缘,才堪堪稳住没有摔倒。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脸颊因窘迫和惊吓而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暗自庆幸没有打翻托盘出丑,目光顺势扫向自己手掌按压的地方——展台底部与地面交接的阴影处。那里似乎铺着一大块颜色极深的、近乎墨绿的厚重防水布,布料质地看起来粗硬,与周围光洁的环境格格不入。布面鼓胀起来,缘,有深色、粘稠的液体渗出,在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污渍,颜色暗红近黑。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医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隐晦的、带着铁锈甜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顽强地穿透了周遭浓郁的香水与酒气,钻入她的鼻腔。
“谁把布展用的脏布丢这儿了?还有颜料洒了?”小雅心里嘀咕着,皱了皱眉。画廊对开幕夜的整洁度要求极高,这种明显的疏漏可能会让主管不悦。她想着顺手把布掀到更不显眼的角落,或者至少看看
她将托盘暂且放在展台边沿,弯下腰,伸出右手,指尖触向那块防水布的边缘。布料表面冰凉,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她捏住一角,稍稍用力向上一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同被压抑在密封罐中陡然释放的恶魔,猛地爆发出来,狠狠撞进她的口鼻,瞬间灌满了她的肺部。那气味如此浓稠、如此具象,带着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和死亡降临后迅速产生的、难以形容的腐败前兆,粗暴地碾碎了空气中一切优雅的香氛。
小雅的动作彻底僵住。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急剧收缩。视线所及,防水布下露出的,不是颜料桶,不是废弃材料,而是一截人类的小腿。皮肤是失去所有血色的、大理石般的惨白,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更恐怖的是断口处——骨骼、肌肉、筋腱以最原始、最狰狞的方式暴露在外,切割面异常平整,但溢出的血液和组织液已经半凝固,将周围的布料浸染成一片狼藉的暗红。
时间,在她的大脑里被拉长、扭曲。周围宾客的谈笑声、玻璃杯的碰撞声、悠扬的钢琴曲,仿佛瞬间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眼前这截惨白的小腿,和鼻端那毁灭性的血腥味,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呃……啊……”
一声短促的、气流从喉咙里被强行挤出的怪异声响,从小雅僵硬的喉管里溢出。下一秒,积蓄到顶点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啊——!!!!!!!”
凄厉到完全变调、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最锋利的玻璃碎片,猛地划破了整个展厅虚假的宁静与优雅。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惊恐,让所有听到的人瞬间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小雅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甩开手,仿佛那块布烫手至极。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着跌倒,臀部重重撞在大理石地面上,一阵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放在展台边缘的托盘被她带倒,上面堆积的空香槟杯稀里哗啦地倾覆、摔落,晶莹剔透的玻璃在与坚硬地面的撞击中粉身碎骨,碎片四散飞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凌乱的光芒。
死寂。
全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交谈、轻笑、举杯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数十道目光,带着惊愕、茫然、随后迅速转为骇然,齐刷刷地聚焦在中央展台,聚焦在那个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的女孩身上,以及她面前那块被掀开一角、露出可怖内容的防水布。
陈默正在展厅另一侧,与一位从海外来的重要收藏家低声交谈,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矜持的微笑。尖叫声响起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一种惊疑不定的凝重。他匆匆对收藏家说了声“失陪”,立刻拨开身前有些愣神的人群,快步冲向中央展台。他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先是蹲下身,用力按住小雅不住颤抖的肩膀,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骨骼的颤栗。“小雅!看着我!出什么事了?冷静点!”他的声音试图保持镇定,但语调里还是泄露出一丝紧绷。
小雅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只是徒劳地张着嘴,牙齿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沾着灰尘和泪痕的手指,死死地指向那块防水布。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心脏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异样的甜腥味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强迫自己镇定,松开小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块墨绿色的防水布。展览开幕前检查时,那里明明是空的。
他伸出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抓住布料被掀开的那一角,触手冰凉湿滑。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手臂,一点一点,将覆盖物拉开。
更多的尸块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
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被精确分割后的部分。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浓密的长发披散,遮住了部分面容,但一双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大,凝固着某种极致的茫然与凝固的恐惧,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躯干从腰部被整齐地切断,胸腔和腹腔的断面处,内脏的轮廓隐约可见,但大部分被血液覆盖。双臂从肩关节处分离,右臂向前伸展,左臂……左臂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个血肉模糊、骨骼参差的断口,在那里,暗红色的血液汇聚得最多,像一个小小的、悲惨的池塘。双腿被进一步分割,摆放成并拢的姿态。
所有这些尸块,都被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心”,排列组合着。它们模仿着旁边那尊青铜雕塑《重生》的姿态——头颅微仰,躯干扭转,右臂前伸,双腿并拢。仿佛一具被暴力拆解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关于“重生”的恐怖戏仿。冰冷的、永恒的青铜艺术,与新鲜、残破、被亵渎的人类躯体,并置在同一束灯光下,形成了一种极致残忍、极致诡异、足以摧毁任何正常心智的视觉与心理冲击。生的歌颂与死的践踏,艺术的崇高与暴行的卑劣,在此处发生了最惨烈、最直接的碰撞。
陈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那里,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塑。血液似乎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冻结在那里。他的指尖冰凉,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他想移开视线,但那双圆睁的、死寂的眼睛,和那个空荡荡的左臂断口,像有魔力般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死……死人!被切开了!分尸了!!”
人群中,一个尖锐的、因为极度恐惧而破了音的男声嘶喊起来,如同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
“轰——!”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彻底失控的恐慌与混乱。优雅的假面、矜持的礼仪,在赤裸裸的死亡与血腥面前碎得渣都不剩。女士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用手捂住眼睛或嘴巴,有的直接晕厥过去,被身旁的人勉强扶住。男士们也脸色煞白,有人惊慌失措地向门口涌去,撞翻了沿途的椅子、边几,有人腿软得瘫倒在地,徒劳地想爬开。试图维持秩序的画廊工作人员的声音被完全淹没。那座用香槟杯垒成的晶莹塔饰被慌乱的人群撞倒,轰然垮塌,金黄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在地面上肆意横流,浓郁的酒香此刻闻起来却令人作呕。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哭泣、尖叫、奔跑、碰撞、物品摔碎的噪音,混合着那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味,将几分钟前还充满艺术气息的殿堂,瞬间变成了阿鼻地狱。
陈默强迫自己从那恐怖的景象中抽离。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血液不畅而踉跄了一下。他摸出手机,手指因为冰冷和颤抖而几次按错号码。瘫软在地的小雅终于从最初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连滚爬爬地摸到自己掉落的手机,用沾满灰尘和泪水的屏幕解锁,按下那三个数字,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对着话筒嘶声力竭:“110!救命!星芒画廊!一楼展厅!这里……这里有一具女尸!被、被切成好几块了!摆得像旁边的雕塑!你们快来啊!快来!”
---
晚上九点整,星芒画廊已然彻底变了模样。璀璨的水晶吊灯早已熄灭,奢华的艺术品被冷冰冰的黄色警戒线隔离在另一个世界。取而代之的是警方架设的数盏大功率应急照明灯,它们被调至最亮档,惨白刺目的光线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中央展台及其周围区域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这光线也无情地放大了每一处血腥的细节,让那诡异的尸块摆放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香水、酒气、以及人们恐慌时留下的汗味,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无关人员——无论是受惊的宾客还是画廊工作人员——都已被暂时集中到隔壁的休息室接受初步问询和情绪安抚。此刻的展厅内,只剩下一个个身着白色连体防护服、头戴防护帽、面罩和双层橡胶手套的警方人员。他们沉默而高效地移动着,像一群在特定区域内执行精密任务的微生物,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用证据标识牌标记的每一处潜在痕迹,相机快门声、对讲机低语声、证物袋窸窣声,构成了现场唯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