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幕血案(2 / 2)

刑侦支队队长陆明哲站在警戒线之内,距离那惨烈的展台仅两步之遥。他年届四十,身材保持得极好,高大挺括,即使穿着便服也透着一股经年累月与罪案打交道磨砺出的沉稳与锋锐。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戴了手套和鞋套,以便更灵活地观察全局。此刻,他双臂环抱,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极慢的速度扫描着现场的每一个角落:从《重生》雕塑青铜表面冰冷的光泽,到每一块被刻意摆放的尸块那惨白的肌肤与刺目的断面,再到地面上那滩已然发黑粘稠的血迹,以及那块被掀开、皱巴巴的墨绿色防水布。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凝聚着巨大的压力与全神贯注的审视,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法医林晚正蹲在尸块最为集中的区域。她是支队里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刚满二十八岁,却已在多个大案要案中凭借其冷静的头脑、缜密的逻辑和精湛的专业知识——尤其是她骨科与临床解剖学的深厚背景——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认可。此刻,防护面罩和护目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冷静清澈的眼睛。她戴着双层无菌手套,左手持一把不锈钢长镊,右手拿着一柄高倍便携式放大镜,身体前倾,几乎要与那些惨白的断口贴在一起。应急灯的光线将她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有些锐利。

“陆队,”林晚的声音透过口罩和面罩传来,略显沉闷,却依旧清晰、平稳,带着法医特有的、剥离了情绪的客观语调,在这异常安静又异常压抑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格外清晰,“现场初步体表检验和痕迹勘查基本完成。”

陆明哲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示意她继续。

“受害者为女性,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牙齿磨耗及体表特征综合判断,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岁之间,误差不超过一岁。”林晚的镊子尖虚虚地点过各个尸块,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尸体被凶手用异常精准和专业的手法分割。目前统计,主要部分被切割为七块:独立头颅一块,躯干一块(从第四、五腰椎间隙水平离断),完整上肢两块(双侧肩关节离断),下肢三块(双侧髋关节离断,右小腿从胫骨中下三分之一处再次离断)。现场未发现左臂。”

她的镊子轻轻触碰一处肌肉和皮肤结合的断面,那里颜色暗红,但切割线笔直。“所有软组织切口,包括皮肤、皮下脂肪、肌肉、主要血管和神经,均沿着人体自然的关节间隙或特定解剖平面进行分离。切口边缘整齐平滑,没有明显的拖刀痕、反复切割造成的阶梯状痕迹或死后挫伤,说明凶手使用的刀具极其锋利,下刀时果断、稳定,没有犹豫,并且对人体解剖结构,尤其是关节囊、韧带附着点、主要神经血管走行了如指掌。这绝非普通人或普通屠夫能做到。”

接着,她将放大镜对准一处骨骼的锯断面。灯光下,骨骼的切面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纹理。“更关键的是骨骼的离断方式。我用放大镜初步观察了股骨、胫骨、腰椎和肩胛骨的断面。锯痕非常均匀、细密,呈平行的、间距几乎一致的浅沟状,沟槽底部光滑。这是典型的高速旋转锯齿留下的痕迹,而且锯齿非常细密,类似于骨科手术中使用的电动摆锯、往复锯或特制的高速骨锯片。这类工具转速高、切割平稳、散热好,常用于精细的骨科手术,能最大限度减少骨骼的劈裂和软组织热损伤。”她抬起头,看向陆明哲,“凶手不仅有力气掌控这样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非常熟悉这类工具的特性,甚至可能接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或长期操作。结合对解剖结构的精准把握,凶手极有可能具备医学背景,特别是外科、骨科或解剖学相关背景;或者,其职业长期接触此类工具和人体结构,比如……法医、殡仪馆入殓师、医学院相关专业教师或学生,甚至可能是雕刻艺术家,但后者需要对人体解剖有极其深入的研究和实践。”

林晚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退后一步,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掠过整个尸块的摆放布局。“尸块的摆放,是此案另一个极其诡异的特征。它们不是随意丢弃或隐藏,而是经过精心的空间安排和姿态模仿,完全复刻了旁边这尊《重生》雕塑的造型。头颅仰角、躯干扭转角度、右臂伸展的方向和弧度、双腿并拢的姿势……几乎一一对应。凶手显然对这座雕塑非常熟悉,不仅看过,很可能从不同角度研究过,甚至测量过各部分的比例和空间关系。这强烈暗示,凶手的目标选择、作案手法和现场布置,是紧密围绕这尊雕塑,或者说,是围绕雕塑的创作者陈默而展开的。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带有强烈仪式性、展示性和象征意味的‘行为’,而不仅仅是杀人藏尸。”

“死亡时间推断?”陆明哲沉声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堆令人心悸的“作品”。

“根据尸斑初步形成位于尸体低位且指压可褪色、角膜轻度浑浊但瞳孔仍可透视、尸僵在小关节开始出现但大关节尚未完全强直,以及直肠温度与环境温度的温差计算,”林晚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测温计读数,“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今晚六点到七点之间。也就是说,案发在画廊开幕前的一到两小时,现场还在进行最后的布置和准备,人员相对复杂,但也存在监控可能有所疏忽的时间窗口。”

她顿了一顿,补充道:“此外,在尸块表面,包括面部、颈部和四肢,均未发现明显的抵抗性损伤,如抓痕、淤青、指甲印等。死者指甲缝内也较为干净,未检出明显的皮屑、纤维或血迹。结合其被分尸时毫无挣扎迹象(否则切口不可能如此整齐),高度怀疑死者在被分割前,已经处于深度意识丧失或死亡状态。凶手很可能使用了某种高效的方式瞬间制服受害者,例如从背后突袭扼颈导致快速昏迷,或者更可能的是,使用了药物——注射过量速效麻醉剂、肌松剂或镇静剂,使受害者迅速丧失意识和反抗能力。具体需要等待毒理学检测结果。”

就在这时,一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刑侦队员从展台的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封装在透明证物袋内的物品。他快步走到陆明哲身边,压低声音但语气急迫:“陆队!有重大发现!在雕塑《重生》的青铜底座与下方木质展台的夹缝里,非常隐蔽的位置,发现了这个!用一小块透明强力双面胶粘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陆明哲接过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白纸。纸张质地很好,挺括,光滑,像是高级的书写纸或素描纸。他隔着塑料薄膜,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将其展开。

工整、凌厉、力透纸背的黑色钢笔字迹,映入眼帘。笔画横平竖直,转折处带着刻意的棱角,透着一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掌控感。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在完成未完成的艺术。

陆明哲的目光在这九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敲进案件的迷雾核心。挑衅,宣言,还是某种扭曲心理的自白?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扫过现场每一个正在忙碌的警员,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压力,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现场:

“各小组注意,立刻按以下方向同步推进!”他语速加快,条理分明,“第一,技侦组,以最快速度核实受害者身份。重点排查与雕塑家陈默、与星芒画廊有直接关联的年轻女性。第二,图侦组,全面调取画廊内部及周边所有监控探头,时间范围锁定在今天下午三点至晚上八点。凶手运尸、进入现场、布置现场,不可能完全隐形,给我逐帧分析,寻找任何可疑的人员、车辆、包裹移动痕迹,特别是搬运较大物体的人员。第三,走访组,立刻对现场所有尚未离开的人员——包括画廊所有工作人员、今晚所有登记入场的嘉宾、艺术家、媒体记者——进行初步问询,建立完整名单和联系方式,重点核实每个人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具体行踪和所见所闻。第四,现场勘查组,扩大搜索范围,不放过任何角落,重点寻找可能被丢弃的凶器、衣物、麻醉药物容器、运输工具痕迹,以及……受害者缺失的左臂。”

他的命令果断清晰,带着一股破案的急切与沉重责任。各组负责人立刻应声,开始分头行动,现场响起更密集的对讲机呼叫和脚步声。

警戒线外,未被允许离开、由两名民警暂时看管在展厅一角休息区的陈默,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中央区域忙碌的警察和那被灯光照得惨白的展台。他虽然听不清陆明哲具体说了什么,但警察们突然加强的搜索力度、凝重的气氛,以及陆明哲展开纸条时那一瞬间凝滞的表情,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无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攥住左手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失神地喃喃重复:“未完成的艺术……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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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零点三十分,市刑侦支队大案要案办公室的灯光,依旧顽强地抵抗着窗外的沉沉夜幕。白炽灯管发出的冷白光,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却也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浑浊气息,混合着速溶咖啡过度冲泡后的焦苦味,以及纸张、油墨和电子设备散发的淡淡气味。墙上,原本悬挂的滨城市区地图旁边,已经紧急钉上了数张放大的现场照片:《重生》雕塑不同角度的特写、那七块被摆成诡异姿态的尸块的高清影像、各个断口的微观照片,以及最中央,那张写着“我在完成未完成的艺术”的纸条的高清放大复印件。血腥的视觉冲击与工整冰冷的字迹并列,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陈列,无声地诉说着案件的诡异与残酷。

陆明哲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的桌面摊开着现场初步勘查报告、物证初步登记清单、现场人员初步问询摘要,以及那个装着原件纸条的证物袋。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转动着。林晚坐在他右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尸检数据录入界面和待处理的样本检测列表。她不时抬手揉捏着发酸发胀的鼻梁和眼角,但敲击键盘和翻阅纸质记录的动作依旧精准迅速。咖啡机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闪烁着红光,壶里廉价的速溶黑咖啡已经见底,这是支撑这个不眠之夜为数不多的燃料之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眼窝深陷、眼球布满红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强度亢奋状态的刑侦队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从不眠不休的技侦实验室送来的热敏纸报告。

“陆队!林法医!DNA比对和初步身份调查结果出来了!”队员的声音因为连续作战和急切而显得沙哑干涩,他几步走到会议桌前,将报告递到陆明哲面前,“受害者身份确认!张曼,女性,二十九岁,本地户籍,职业画家,毕业于滨城美术学院油画系。她是星芒画廊的独家签约艺术家,合约签署于三年前。”

陆明哲迅速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关键信息。队员在一旁语速极快地补充着调查到的关联信息:“我们调取了画廊的人事档案、合作记录,并紧急询问了数名画廊资深员工。确认张曼与雕塑家陈默是长期且密切的创作合作伙伴。过去三年间,他们二人共同署名,创作并展出了至少三组名为‘对话’的系列作品,形式是陈默的雕塑搭配张曼的主题油画,在艺术评论界有一定反响,被认为是‘跨媒介对话的成功范例’。两人私下关系也被描述为‘亦师亦友’,合作紧密。”

队员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发现关键矛盾的锐利:“但是,大约在半个月前,也就是上一场小型展览结束后,两人曾因为最新一组合作作品《蚀》的后期销售分成比例和版权衍生权益问题,发生过一次比较激烈的争执。当时在画廊的经理办公室,声音较大,有路过的工作人员隐约听到‘不公平’、‘我的付出’、‘合约模糊’等词语。虽然事后被画廊总经理出面调停,双方表面和解,但据几位员工反映,从那以后,两人在画廊碰面时气氛明显尴尬,交流很少。张曼似乎对陈默有所不满。”

林晚停下了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结。“版权和利益纠纷……很经典的冲突点。如果陈默因争执怀恨在心,或者张曼威胁到了他的核心利益,比如要曝光合约问题、影响他后续的创作或商业合作,那么陈默确实具备作案动机。”她的声音冷静,分析着可能性,“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墙上那张挑衅纸条的照片,“仅仅因为利益纠纷,就动用如此专业、如此复杂、带有强烈仪式感和象征意味的手法杀人?模仿自己的作品来分尸合作伙伴?还留下这种充满‘艺术宣言’意味的纸条?这不符合普通仇杀或灭口的逻辑。普通凶手追求的是消除威胁、掩盖罪行,行为会尽量直接、隐蔽。而这个凶手……他似乎在追求一种‘展示’,一种‘完成’,甚至是一种‘交流’。他把杀人分尸,当成了一次‘艺术创作’的延续或补充。”

陆明哲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原件纸条上。工整凌厉的黑色字迹,在灯光下像一串冰冷的密码。这不仅仅是一句挑衅,更像是一个命题,一个凶手抛给警方、甚至可能是抛给特定某人(比如陈默)的谜题。

“陈默,”陆明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必须作为我们当前调查的重中之重。三条主线此刻全部聚焦在他身上:第一,他是凶案现场核心雕塑《重生》的唯一创作者;第二,受害者是他长期密切合作、近期却有明显矛盾的合作伙伴;第三,凶手模仿他的雕塑作案,并留下这句含义模糊的‘未完成的艺术’,很可能直接指向他或者他的作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和那名队员,“这三点叠加,巧合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陈默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凶手意图指向的核心目标,要么……他与凶手之间存在我们尚未知晓的深层联系。”

他放下纸条,开始部署下一步具体行动,语速平稳而清晰:“第一,技术科,对这张纸条进行全方位立体检验。墨水成分、品牌型号、书写工具特征;纸张来源、克重、规格、可能的生产批次;纸张上可能遗留的微量痕迹——指纹、掌纹、皮屑、汗液、书写压痕、甚至静电吸附的纤维,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第二,林晚,尽快完成全面的尸体解剖和毒物筛查。重点确定导致死者丧失反抗能力的具体药物类型、剂量、注射方式;对骨骼切割痕迹进行更深入的三维扫描和力学分析,尽可能推断凶手的操作习惯、力道大小、身高臂长范围;同时,仔细检查尸块,看是否有凶手无意中留下的生物检材或微量物证。第三,”

他抬腕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现在是凌晨,给陈默,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整,正式传唤雕塑家陈默到刑侦支队问询室。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他和张曼合作的全部细节、近半年的往来情况、对版权争执的具体说法、他本人对‘未完成的艺术’这句话的理解,以及……”陆明哲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无比,“他在今天晚上六点到七点——也就是张曼遇害的关键时间段——每一分钟的具体行踪和证人。”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行声。墙上,那张写着“我在完成未完成的艺术”的纸条复印件,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冰冷,又充满诡异的诱惑力。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上只激起了确认受害者和关联嫌疑人的涟漪,但其深处所隐藏的漩涡、暗流与通往未知黑暗的通道,才刚刚开始显现。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谋杀,这是一场以血肉为媒介、以艺术为名目、充满心理博弈与符号隐喻的残酷开幕。而此刻,厚重的幕布,仅仅被掀起了一角,更深的黑暗与更刺骨的寒意,正在幕后涌动,等待着登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