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模仿杀人(2 / 2)

她走到长桌旁,指着一处股骨的断面,那里已经被初步清理。“第二,骨骼离断痕迹。我们使用了便携式体视显微镜进行了初步观察。骨骼锯痕呈现出高度均匀、细密的平行沟槽状,沟槽间距恒定,深度一致,沟底相对光滑,热损伤迹象极轻微。这与第一案中张曼骨骼上的锯痕特征完全吻合。可以断定,凶手使用的是同一类型、甚至很可能就是同一把专业骨科高速电动摆锯或类似的高精度骨科切割工具。这种工具转速高、切割平稳、振动小,专为精细骨骼手术设计,操作需要专门训练。”

林晚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值得注意的是,从这几处肩关节盂和髋臼的离断面来看,凶手的切割轨迹比第一案更加流畅、果断。第一案中,个别关节面切割处有极其细微的、可能是初次操作时轻微的调整痕迹,而这一次,”她指向李松尸体肩关节处光滑如镜的骨面,“几乎是一气呵成。凶手在‘熟练’,在‘优化’他的‘工艺’。”

“第三,分尸模式与现场布置。”林晚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桌上被拼凑出大致形态的尸块,“受害者被分割为八块,缺失右下肢整体(从髋关节离断)。尸块被严格按照罗丹《思想者》的坐姿进行摆放,包括头颅的低垂角度、躯干的蜷缩弧度、手臂的托举姿态,都经过了精确计算和模仿。这再次证实,凶手并非随机选择抛尸地点,而是针对特定雕塑,进行有预谋的、带有强烈仪式感和象征意义的‘场景重构’。”

“第四,死亡时间与致昏方式。”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读数,“根据直肠温度、尸斑形成情况、角膜浑浊度以及环境温度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受害者血液中同样检出丙泊酚残留,浓度与张曼体内的检测值处于同一范围,强烈提示药物来源相同或同批次。体表未发现约束伤、抵抗伤,指甲缝内干净,死前应无挣扎。凶手制服受害者的方式高度一致:使用速效静脉麻醉剂,使其迅速丧失意识。”

陆明哲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桌上的“八块”与脑海中星芒画廊的“七块”之间来回逡巡。“八块……七块……”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数字,仿佛它们是凶手留下的密码,“不同的雕塑,不同的分块数,不同的缺失部位……《重生》缺左臂,《思想者》缺右腿。这绝不是随意为之。凶手在遵循一套自洽的、扭曲的‘美学规则’或‘象征体系’。他在用尸体和雕塑,玩一种残酷的、一对一的‘配对游戏’。” 这个认知让他背脊发凉,凶手不仅冷血,而且拥有一个内在逻辑严密、甚至可能自认为充满“艺术性”的疯狂世界。

就在这时,临时尸检点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阳侧身闪了进来。他同样全副武装,脸上带着长时间细致搜索后的疲惫,但双眼中却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的锐利光芒。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规范封装好的透明物证袋,步伐急促但稳定地走到陆明哲面前。

“陆队!重大发现!在《思想者》雕塑的大理石底座后方,与后面墙体装饰护板之间的狭窄缝隙最深处,非常隐蔽,正常站立或蹲下视线都无法直接看到,必须用手电筒斜向照射并伸手探查才能触及。”陈阳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将物证袋小心递上,“不是金属工具碎片,也不是衣物纤维,是这个。”

陆明哲接过物证袋,举到无影灯下。袋子里是一片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薄片,大约只有成人小拇指指甲盖大小。材质并非玻璃,而是某种坚硬的聚合物基材,表面镀着一层光亮的银色金属膜,形成清晰的镜面效果。碎片边缘锋利,呈贝壳状断口,显然是受到外力撞击后从更大面积的镜面上崩裂下来的。碎片本身非常干净,没有肉眼可见的血迹、污渍或指纹,但在特定角度的强光照射下,能隐约看到表面有一些极其淡薄的、不规则的点状和线状摩擦痕迹,以及一两处可能属于皮肤油脂残留形成的潜在指纹区域,这需要实验室使用荧光粉末、502熏显或更精密的多波段光源才能清晰提取。

“镜面碎片?”陆明哲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将袋子微微转动,看着那小小的碎片反射出刺目的光点,“第一起案件的现场,我们进行了多轮地毯式筛查,包括使用金属探测器和真空吸尘器收集微量物证,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镜面材质物品。这是凶手留下的新东西?还是原本就存在于缝隙里的陈旧杂物?”

“我仔细勘查过那片区域,”陈阳语气肯定,带着现场勘查人员特有的严谨,“缝隙内积累的灰尘层相对均匀。这片碎片的边缘和一部分朝下的表面,附着的灰尘明显少于周围环境,呈现出一种‘相对新鲜’的沉积状态。而且,它卡在缝隙里的角度和位置,不像是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掉落进去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塞入或弹射到那个特定深度和角度的。结合它本身的洁净度(无大量灰尘覆盖),我认为,它是在案发前后不久才出现在那里的可能性极大。”

林晚也靠近仔细观察,她专业的目光扫过碎片的材质和边缘形态。“凶手处理现场如此周密,连纸条都选择粘在隐蔽处,对自身痕迹的清除显然也下了一番功夫。这样一块相对显眼(会反光)且与现场环境格格不入的碎片,如果是无意中遗留,未免太过疏忽。”她抬起头,看向陆明哲,眼神中带着深思,“除非……这和那张纸条一样,不是疏忽,而是故意。是凶手留下的第二重‘签名’,另一条线索,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仪式的一部分。”她顿了顿,补充道,“镜子……在心理学和很多文化象征体系中,常与自我认知、真实与虚幻、映照与复制相关。凶手留下镜片,是否在暗示什么?暗示受害者是他的‘镜像’?暗示他的行为是对某种‘真实’的反映?还是暗示……存在‘另一个’?”

陆明哲盯着那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的银色碎片,感觉案件的深邃迷雾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被投入了一颗闪烁着诡异冷光的石子,搅起了更深、更浑浊、更难以捉摸的涡流。“‘未完成的艺术’……”他再次低声念出那句挑衅,“‘镜子’……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凶手是在试图‘映照’出什么?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在‘修补’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种种象征性联想,将注意力拉回更现实、更紧迫的轨道:“受害者的身份和社会关系,立刻核实!尤其是与艺术圈,与陈默的关联!”

“已经核实了,陆队。”陈阳立刻回答,同时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刚整理好的简要报告,“李松,五十二岁,国内知名独立艺术评论家、专栏作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以观点犀利、文笔辛辣、敢于批评权威着称,在艺术圈内毁誉参半,但影响力不容小觑。这是他的标准照和一些公开活动资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最关键的社会关系点在这里:大约三个月前,李松在国内艺术评论界最具分量的核心期刊之一——《艺鉴》月刊上,发表了一篇长达八千字的专题评论文章,标题为《矫饰的破碎:论陈默雕塑中的审美贫困与价值空心化》。”

陈阳念出标题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他继续道:“文章中,李松使用了大量尖锐甚至刻薄的词汇。他指责陈默的《重生》系列及其衍生作品,‘滥用痛苦的视觉符号,实则空洞无物’,‘以扭曲的形式感掩盖内在精神的苍白’,‘是对现代主义以来‘破碎美学’的拙劣模仿和商业投机’,‘其作品所谓的‘重生’寓意,不过是画廊资本与媒体合谋营造的消费主义幻象’。文章末尾,他甚至写道:‘这样的‘艺术’,除了满足猎奇心态和装饰墙面,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公共艺术空间与观众智识的一种侮辱,不配占据任何严肃的展台。’”

陈阳的话语落下,临时尸检点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无影灯电流的细微滋滋声。

张曼——陈默的长期合作伙伴,近期存在利益版权纠纷。

李松——陈默的公开、严厉、几乎带有侮辱性质的批评者与否定者。

两起命案,两名受害者,都身处艺术圈内,且都与同一个人——雕塑家陈默——产生了直接、紧密、且带有显着负面冲突的关联。而凶手的“犯罪现场艺术”,皆围绕着陈默创作(或象征性关联)的雕塑展开模仿。

所有的箭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拨转,沉重地、无可回避地、集中指向了那个工作室里挂着精密人体解剖图、眼神复杂难明的雕塑家——陈默。巧合的概率,正在急速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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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三点,刑侦支队大案要案办公室。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肃杀,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白板已经被各种照片、便签和线条填满,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思维导图。左侧并排贴着张曼和李松的生前照片与死后惨状(打码)对比,下方是详细的个人信息与法医初步结论。中央是《重生》与《思想者》两尊雕塑的大幅高清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7块/缺左臂”与“8块/缺右腿”。右侧最显眼的位置,并列贴着两张挑衅纸条“我在完成未完成的艺术”的高清复印件,相同的字迹像冰冷的嘲讽。最新添加的,是那个装着镜面碎片的物证袋特写照片,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框住,旁边打上了巨大的问号和“故意遗留?”的标注。数条粗重的红色箭头,从张曼和李松的照片出发,汇聚到白板中央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的“陈默”这个名字上,旁边分别备注着“合作伙伴/版权争执(近期)”和“严厉批评者/公开否定(三个月前)”。另一些虚线从陈默的名字延伸出去,连接着“骨科知识?解剖图?”、“丙泊酚获取渠道?”、“艺术圈人际网络”等待查事项。

陆明哲、林晚、陈阳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堆积着如山的卷宗、现场报告、问询记录和技术分析申请单。浓重的咖啡味也无法掩盖弥漫在空气中的疲惫,每个人眼底都沉淀着青黑的阴影,但眼神却像经过打磨的探针,锐利而专注。

“两起案件,两名受害者,社会关系网络的交叉核心,明确得几乎让人无法忽视——陈默。”陈阳用手指关节敲击着白板上“陈默”二字,语气带着年轻刑警发现关键突破点时的笃定与急迫,“张曼,是他的利益共同体,近期出现裂痕;李松,是他的声誉摧毁者,存在公开的、尖锐的矛盾。凶手模仿他的作品完成杀戮,现场留下含义暧昧但极易让人联想到原作者的挑衅语。这整套模式,像极了某种针对陈默个人关系的‘定点清除’,或者,干脆就是陈默本人在进行一场极端扭曲的、以血腥为材料的‘行为艺术’——清除合作中的‘瑕疵’,报复外界的‘差评’。”

林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保持着法医职业特有的冷静与审慎:“从逻辑关联上看,陈默的嫌疑确实呈指数级上升。动机、关联性、甚至某种‘艺术表达’的可能性,似乎都指向他。但我们必须警惕几个关键的矛盾点,或者说是‘不合理之处’。”

她竖起手指,逐一分析:“第一,风险与收益的极度失衡。如果陈默是凶手,他选择张曼和李松作为目标,等同于亲手将最明亮的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李松,作为公开的、知名的批评者,一旦遇害,陈默必然是警方的第一顺位嫌疑人,这不符合绝大多数罪犯(尤其是高智商、有预谋的罪犯)追求隐蔽、规避侦查的本能。除非他自信到认为可以完美规避所有侦查,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被怀疑,甚至期待被关注?”

“第二,工具与药物的获取渠道。丙泊酚是严格管控的处方麻醉药,流通环节有严密记录。陈默作为雕塑家,是否有稳定、隐秘的渠道获得这种药物?他的社会关系中,是否存在医疗系统内部人员?同样,专业骨科手术器械,尤其是高速摆锯,并非普通五金店可购得,通常来源于医疗器械公司、医院报废设备、或特定科研机构。陈默能否接触到这些?这需要深入调查。”

“第三,也是目前最令我困惑的一点,”林晚指向白板上镜面碎片的照片,“这个。如果是陈默,他在完成如此周密的谋杀和现场布置后,为何要留下这片镜子?如果是为了栽赃,为何不留下更直接指向他人的物品?如果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需求或完成‘仪式’,这片镜子在他的‘艺术逻辑’或‘杀人逻辑’中,扮演什么角色?暗示‘自省’?‘映照’?还是……‘另一个自我’?这太抽象,太个人化,不像是一个急于隐藏自己的凶手会做的事。”

陆明哲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深邃,在白板上复杂的线索网络中来回巡弋。“或许,我们确实不能将他简单地套入普通仇杀或灭口的模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他真的将这一切视为‘创作’的一部分呢?如果‘未完成的艺术’指的是他自己的艺术生涯,或者某件他心目中未能完美实现的作品?那么,清除张曼(合作的‘瑕疵’)、回应李松(外界的‘误读’),或许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就是在‘完善’他的艺术,让他的作品(无论是雕塑还是他的人生)变得‘完整’。有些极端的艺术家,会将现实与创作、个人恩怨与美学追求完全混淆,甚至不惜践踏一切边界。”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当然,这只是一种基于现有线索的、极端的心理侧写。同样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真凶另有其人,一个对陈默怀有深刻敌意、或者极度痴迷陈默及其作品的人,正在通过这种方式,精心编织一张将陈默困在其中的罗网。凶手利用陈默的社会关系选择受害者,模仿陈默的作品制造现场,留下指向模糊的纸条,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警方的视线和公众的怀疑,牢牢锁定在陈默身上。而镜面碎片……或许是凶手身份或动机的另一个晦涩暗示,与陈默无关,只与凶手自身相关。”

无论如何,陈默已然从一个重要的关联方,升级为必须投入最大侦查资源的核心嫌疑对象。

“陈阳,”陆明哲看向年轻干练的队员,“对李松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度挖掘。除了公开批评陈默,查清他是否还有其他艺术圈内外的宿怨、冲突,尤其是与可能具备医学背景、或对陈默作品有特殊看法(极度推崇或极度厌恶)的人。同时,重新梳理张曼的社会关系网,看是否存在独立于陈默之外的、与李松或镜面碎片可能产生交集的点。”

“是!我立刻安排两组人分别跟进!”陈阳应声记录。

“技术科那边,我要镜面碎片的详细成分分析报告,包括基材聚合物类型、镀层金属成分、可能的品牌或生产批次信息。还有上面那些潜在痕迹,指纹、摩擦纹,必须尽一切可能提取和比对。另外,两张挑衅纸条,进行更精细的书写压痕动力学分析,尝试推断书写者的用力习惯、书写速度、可能的教育背景。对丙泊酚的批次溯源,也要抓紧。”陆明哲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向检察院申请搜查令,准备对陈默的工作室、常住居所、名下车辆进行彻底搜查。搜查重点:一、任何可能与专业骨科工具类似的器械或零件;二、可疑的药物、化学品、注射器;三、与两名受害者相关的通信记录、作品合同、财务往来、私人物品;四、任何与‘镜子’、‘反射’、‘复制’意象相关的物品、书籍、笔记或创作草稿;五、他工作室里那张详细的人体解剖图的来源,以及他是否接受过系统的解剖学训练。”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板上李松那张神情严肃的证件照上,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凶手很从容,他在按照自己设定的‘美学’和‘节奏’推进。我们必须比他更快,必须在他选定下一个‘主题雕塑’,找到下一个‘模特’之前,**打断这场疯狂的‘艺术巡演’。”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旧工业区,一栋由废弃纺织厂改造而成的LOFT建筑顶层,陈默那间挑高近七米、充满粗粝工业感与未完成艺术品的工作室内,一盏孤零零的、瓦数不高的旧式钨丝吊灯,在空旷的空间中央投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灯光之外,是深沉的阴影和无数雕塑坯胎沉默的轮廓。墙上,除了钉着的各种灵感速写、雕塑局部照片和展览海报,那张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而精密的人体骨骼肌肉彩色解剖图,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目。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条肌肉的起止点,每一处主要神经血管的走向,都用细小的字体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默独自站在图前,穿着沾满石膏粉尘的旧工作服。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沿着图中人体下肢的复杂结构——从髋臼的深邃关节窝,到股骨颈的微妙角度,再到膝关节错综交叉的韧带——缓缓移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临摹那些线条,又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将这种内在的精密结构,转化为外在的、充满张力的雕塑形态。那专注的神情,那对解剖细节近乎偏执的审视,早已超越了一个雕塑家为追求“形似”而进行的一般性研究,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入骨髓的痴迷与掌控欲。

窗外,都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污染透过巨大的、未经仔细擦拭的落地窗玻璃,模糊地映照在室内。窗户变成了一面扭曲的、光怪陆离的镜子,映出陈默孤寂而专注的背影,也映出窗外那片璀璨却危机四伏的、欲望与罪恶交织的夜色。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此刻仿佛也成了某种无声的、充满隐喻的“镜面碎片”,冷眼旁观着室内外的明暗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