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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艺术家嫌疑人(1 / 2)

审讯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默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顶灯垂直的光束将他笼罩其中,却照不透他眼底那层薄雾似的平静。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与石膏、黏土打交道留下的细微划痕和薄茧。当陆明哲推门走进来时,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不是为了紧张,而是为了更舒适地迎接这场必然的对话。

单向玻璃后,林晚抱臂站着。她见过太多被传唤者——有的一进门就冷汗涔涔,有的故作镇定却手指发抖,有的滔滔不绝试图掌控节奏。但陈默不一样。他的安静不是伪装,更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仿佛他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被审视,无论是被艺术评论家、观众,还是此刻被警察。

“陈先生,我们开门见山。”陆明哲没有寒暄,直接将文件夹里的照片摊开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张曼在画廊开幕夜拍的最后一组照片之一。她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举着香槟杯,侧头与旁人交谈时露出的笑容明媚又狡黠,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这个年纪女人特有的风情和算计。第二张则是李松——或者说,是李松被重新拼凑后的遗体,关节处的切割面在法医的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整度,像被精密仪器分割的标本。第三样不是照片,是那篇《伪艺术的解剖》的复印件,标题被加粗放大,字里行间透出的尖刻几乎要刺破纸面。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惨白的光圈里,构成一组残酷的对照。

陈默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他在张曼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遥远的遗憾。而当视线移到李松的尸块照片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平稳如常,甚至连交叠的手指都没有动弹分毫。

“认识吗?”陆明哲问。

“认识。”声音平稳得像在介绍两件展品,“张曼是我前合作伙伴,我们合作过三年。李松是《艺术观察》的主笔,批评过我三次,最近一次是上月那篇关于《重生》的评论。”

“只是批评?”陆明哲身体前倾,拉近距离,“他在文章里说你的作品‘亵渎人体’‘伪深刻’,甚至暗示你有人格缺陷——原话是‘只有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才能将人体拆解得如此冷酷’。开幕夜当晚,他当着所有来宾的面,说你那尊《重生》‘像屠宰场里拼凑的残骸,连最后的体面都不屑伪装’。你当时就在现场。”

陈默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肌肉的抽搐。“艺术批评本就是主观的。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所以你不在乎?”

“我在乎作品能否表达我想表达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解读。”陈默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视陆明哲。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顶灯光线下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审视,“陆警官,您看过我的作品吗?”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陆明哲一怔。审讯节奏通常由警方掌控,但陈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微妙地转移了焦点。

“《重生》的创作理念,是破碎后的重新整合。”陈默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度——那是艺术家谈及作品时特有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人体被拆解成骨骼单元,再以违背解剖学的方式重组——肩关节连接骨盆,脊椎贯穿胸腔,所有连接点都是错误的,但整体轮廓又是完整的人形。那是我想象中的‘治愈’,断裂后的新生。李松说那是亵渎,因为他只看到了‘拆解’,没看到‘重组’。他的眼睛停在表层。”

“所以你恨他?”陆明哲紧追不舍。

“我不恨任何人。”陈默摇头,语气坦然得令人不适,“情绪会干扰创作。愤怒、仇恨、痛苦——这些强烈的情感当然可以成为创作的燃料,但如果你让它们主宰了你,作品就会变成情绪的宣泄口,失去控制,失去……精确性。”

精确性。这个词让单向玻璃后的林晚皱了皱眉。

“那说说张曼。”陆明哲转变话题,手指敲了敲张曼的照片,“你们的版权纠纷,已经闹到要打官司的地步。开幕夜前一周,你在她办公室大吵一架,保安都来了——有这事吧?”

“有。”陈默坦然承认,甚至补充了细节,“九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左右。她想独占《重生》系列的所有衍生品版权,包括数字藏品、服装印花、甚至联名咖啡杯。合同里没写这一条,是事后附加的要求。我不同意。”

“所以你有动机。”坐在一旁的陈阳接话,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张曼要夺走你的心血,李松要毁掉你的名声——两个人都在阻碍你的艺术道路。然后他们都死了,死法还完美复刻了你的作品。你怎么解释这种‘巧合’?”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审讯室里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陈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钟——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三十七分钟,但陈默依旧滴水不漏。

“这不是巧合。”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是栽赃。”

陆明哲的眉毛抬了起来:“继续。”

“凶手选择和我相关的人下手,模仿我的雕塑手法,留下镜面碎片——这一切都太刻意了。”陈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稳定,“如果我真要杀人,绝不会用自己标志性的艺术形式。那等于在尸体上签名,是最拙劣的犯罪。”

“也许你就是想反其道而行之?”陈阳追问,身体前倾,“用最明显的方式,让警方觉得‘太明显了所以不可能是他’,从而排除嫌疑?这种反转心理在罪案中并不少见。”

陈默竟然笑了——一个很浅,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警官,您想复杂了。我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那么疯狂。杀人需要冲动,需要情绪,需要……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执念。我唯一执着的事,是完成作品。”

“那说说你的行踪。”陆明哲拉回正题,翻开另一份文件,“第一起命案,画廊开幕夜18:00到19:00,张曼最后一次被目击活着的时间段,你在哪儿?”

“工作室。”陈默的回答毫不迟疑,像背诵过无数遍,“修改《思想者》的手稿——那尊雕塑的手臂角度我一直不满意。助理小宇从下午四点一直陪着我,我们讨论了关节转轴的设计,七点半才一起离开。他可以用工作室的监控录像作证。我装了三个摄像头,覆盖主要工作区,为了防止作品被破坏或创意泄露。”

陆明哲和林晚对视一眼。监控——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提及。

“第二起,昨晚22:00到23:00,李松最后活动的时间。”

“在家。”陈默说,“21:15去小区便利店买了牛奶和全麦面包,收据应该还在外套口袋里——需要我现在拿出来吗?回家后泡了茶,看一本关于拜占庭镶嵌艺术的书,一直到凌晨一点左右。邻居王大爷,住我隔壁单元301,每晚22:00准时下楼遛狗,一只白色的博美。他经过我家客厅窗户时会跟我打招呼,昨晚也是。22:10左右,我还开了窗,跟他说了句‘今晚风大’。他可以作证那个时间段我在家,而且状态正常。”

完美。太过完美。

陆明哲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每个时间点都有对应的人证或物证。这不是临时编造的故事,是精心构筑的堡垒。

“你觉得是谁在栽赃你?”陆明哲问,目光如锥,“仇家?艺术圈的竞争对手?还是你得罪过的什么人?”

陈默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游移。他看向审讯室墙角那片深灰色的阴影,仿佛那里藏着答案,而他需要时间从记忆中打捞。顶灯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一半在光里平静无波,一半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但这件事……让我想起我父亲。”

空气骤然变冷。陈阳的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你父亲?”陆明哲的声调没有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二十年前,他也卷进过一桩案子。”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需要凝神才能听清,“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那时我八岁,只记得有一天晚上来了很多警察,带走了父亲。那之后母亲带着我搬了家,父亲再也没回来,也再也没碰过雕塑——他以前也是做雕塑的。”

他抬起眼,直视陆明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潭水:“陆警官,如果您真想查清这两起分尸案,或许该查查二十年前的事。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凶手不仅了解我,可能也了解我的过去。”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在审讯室里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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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九点,城郊那栋老旧小楼在暮色中显出颓败的轮廓。这一带曾是轻工业区,红砖厂房大多已废弃,少数被改造成艺术家工作室。陈默的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一层,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铁门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石膏粉、金属锈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像走进某个解剖实验室和铸造车间的混合体。

林晚第一个走进去。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近五米,原本的厂房结构被保留下来,裸露的钢梁上垂下几盏可移动的射灯。此刻灯没有全开,只有角落一盏亮着,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雕塑半成品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左侧靠墙是一排青铜作品:一只断开的手掌,五指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纠缠;一截脊椎骨,每节椎骨都被拉长变形,像某种诡异的乐器;最醒目的是那尊《思想者》的雏形——一个蜷缩的人形,但关节全部错位,膝盖抵着肩胛,手臂穿过胸腔,构成一种痛苦又平衡的姿态。青铜表面还留着浇铸时的粗砺质感,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右侧则是大理石和石膏区。几个未完成的人体躯干立在支架上,有的只有胸腔轮廓,有的刚雕出骨盆的弧度。地上散落着工具:各种型号的刻刀、锉子、砂纸,还有几把形状特殊的锯片——细长的刀身,密集锋利的锯齿,是专业骨科手术用的那种。

助理小宇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孩,穿着沾满石膏和颜料污渍的牛仔围裙,紧张地站在墙角,手指绞在一起。“警官,先生他……他真的不会杀人……”

“我们依法搜查。”陆明哲出示搜查令,目光已扫向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

二楼是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更像一个学者的书房。宽大的实木书桌靠窗摆放,窗外是荒废的厂区和更远处城市边缘的稀疏灯火。墙上没有装饰画,而是钉满了图纸——上百张,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