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上午九点,法医中心尸检室的灯光冷白如霜,将三张并列的不锈钢尸检台照得纤毫毕现。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这个空间绝对的洁净与恒定——一种与它所容纳的恐怖内容截然相反的秩序感。
第一张台上,排列着张曼遗体的关键组织样本和放大了二十倍的切口照片。那些照片在LED无影灯下呈现出近乎艺术的精确:肩关节的分离处,肱骨头从关节盂中被完整剔出,周围的肌肉肌腱沿着自然的纹理被整齐切断,断面平滑得令人心悸。没有多余的损伤,没有犹豫的划痕,就像解剖学教材上的标准图示被完美复刻在人体上。林晚的指尖隔着无菌手套虚悬在照片上方,仿佛能感受到下刀时那种稳定到冷酷的力道——每一毫米的推进都在计算之中,每一次切割都在预期之内。
第二张台属于李松。髋关节的分离堪称骨科手术的范本。照片显示,凶手准确地找到了髋臼与股骨头之间的缝隙,锯片沿着关节囊的薄弱处切入,完美避开了周围密集的血管和神经丛。股骨颈的断面呈标准的45度斜角,那是力学上最合理的切割角度,能最大程度保留骨骼的完整性。林晚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移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戴着无菌手套的人,在绝对的冷静与专注中,将一具活生生的人体像拆卸精密仪器般分解。那不是愤怒的宣泄,不是疯狂的屠杀,是……工作。一种扭曲的、以死亡为材料的创作工作。
然后,是第三张台。
无名残躯的切口照片像一场灾难现场。肋骨断口处,锯痕杂乱交错,有的深及骨髓,有的只划破表面,留下七八道平行的、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一处第四肋骨被锯了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导致骨骼碎裂,尖锐的骨刺穿透了周围的肌肉组织。肩关节的分离更是惨不忍睹——凶手显然不知道肩关节的复杂结构,锯片胡乱切入,不仅切断了肱骨,还撕裂了肩袖肌群,损伤了臂丛神经的起始段。照片上,肌肉纤维不是被切断,是被扯碎、碾烂,呈现出一种暴力的、毫无章法的破坏。
林晚已经在这三张台之间站了两个小时。她不是在看,是在阅读——阅读凶手留在尸体上的“笔迹”。每个人的书写都有独特的笔迹特征,而每个凶手留下的创伤,同样有着独特的“创伤指纹”。张曼和李松身上的,是训练有素、冷静精确的“笔迹”;无名尸身上的,是慌乱、笨拙、试图模仿却漏洞百出的“笔迹”。
她终于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长时间的专注让她的眼球干涩,但她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锐利。
陆明哲和陈阳坐在墙边的休息区。两杯咖啡早已凉透,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尸检室里的寂静有着特殊的质感——不是空虚的静,是充满细节的、紧绷的静,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林晚转身,摘下了护目镜和口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长时间处于高强度精神集中的正常反应,但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
“可以下结论了。三起案件,两个凶手。”
她走到第一张台前,激光笔的红色光点落在张曼的肩关节切口特写上。
“凶手A,或称主凶。犯下第一、第二起命案。核心特征:具备顶尖的、很可能是专业骨科医生或相关领域专家的解剖学知识和实操经验。他对人体骨骼结构、关节构造、肌肉走向、血管神经分布了如指掌。”
激光笔移动,沿着那条平滑的切割线:“看这里。锯痕均匀,齿距一致,切入角度始终保持垂直。这意味着凶手下刀时手腕极其稳定,心理素质超强,且对工具性能——锯片的锋利度、齿形、切割效率——有精准的把握。更重要的是,他选择了最合理的下刀点:沿着关节囊最薄弱的背侧切入,完美避开了前方的重要血管和神经。这不是业余爱好者能掌握的,这需要多年的专业训练和大量的实操经验。”
她切换到李松的髋关节照片。红色光点在复杂的骨盆结构上移动。
“髋关节的分离,即使在正规手术中也是难度较高的操作。凶手却做得干净利落。他准确地找到了髋臼缘,锯片沿着关节唇的附着处切入,完整地取出了股骨头。整个过程没有损伤坐骨神经,没有破坏臀肌的附着点。这种精准度,再次指向专业背景。”
林晚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沉淀。尸检室里只有恒温系统的嗡鸣。
“凶手A的作案动机,”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感,“是双重的。第一,功能性动机:灭口。张曼和李松,根据我们已掌握的线索,都与二十年前的旧案存在潜在关联,可能知晓部分被隐藏的真相。杀死他们,是为了封口。”
“第二,表现性动机:延续所谓的‘艺术’。”林晚的激光笔指向照片边缘——那些尸体被摆放成的雕塑姿态,“现场留下的挑衅纸条、精心设计的尸体姿态、特定肢体部位的缺失……这些都不是杀人必需的行为。这是凶手的‘签名’,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他在追求一种扭曲的‘表达’,在完成一场跨越二十年的、血腥的‘创作’。他不仅杀人,他还‘展示’杀人,甚至享受这个过程。”
她走向第三张台。红色光点落在无名尸粗糙的肋骨断面上,像一滴血。
“然后,凶手B。帮凶。犯下第三起案件。”
光点移动,划过那些杂乱无章的锯痕:“核心特征:毫无解剖学基础,很可能从未接触过专业骨科工具。他试图模仿凶手A的手法,但只是拙劣的、灾难性的复制。”
她放大了其中一处切割面:“看这里。凶手B显然不知道肋骨的结构——它们是弯曲的、有弹性的、与胸骨和脊椎形成复杂连接。他像锯木头一样蛮力硬锯,导致肋骨碎裂,锯片多次打滑,在周围组织上留下了大量无意义的划痕。肩关节的分离更是离谱——他连肩关节在哪里都没搞清楚,锯片切到了锁骨、肩胛骨、甚至部分颈椎,造成了完全不必要的广泛损伤。”
林晚直起身,目光扫过陆明哲和陈阳。她的眼神里没有不确定,只有确凿的结论。
“最关键的区别在于态度和目的。”她说,“凶手A的作案是‘创作过程’。严谨、精确、注重细节、甚至带有仪式感。他在追求某种扭曲的‘完美’。而凶手B的作案是‘完成任务’。潦草、慌乱、只求结果——把尸体放进陈默的冷藏柜,完成栽赃,就够了。所以他没有精心设计尸体姿态,没有留下挑衅纸条,甚至没有清理现场痕迹。他只想快点完事。”
她递上厚厚一沓比对报告,每一页都附有详细的数据和照片对比。
“齿痕间距分析、切入角度统计、组织损伤评估、麻醉剂分布模拟……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两个截然不同的操作者。”
陆明哲接过报告,快速翻阅。那些图表、曲线、百分比,冰冷地印证着林晚的结论。他抬起头:
“所以,合作?还是模仿?”
“合作。”林晚肯定地说,“而且是长期合作。凶手B熟悉凶手A的作案模式、偏好、甚至他的‘艺术理念’,才能进行模仿——尽管模仿得很差。而凶手A默许这种模仿,默许凶手B使用自己的‘签名手法’去栽赃陈默。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存在交集:凶手A要完成他的‘艺术’和复仇,凶手B要趁机掩盖自己的罪行,同时把警方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
她在“凶手B”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熟悉陈默工作室、知晓旧案细节、无医学背景、能接触案件侦查。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白板上贴着的照片。
周建国苍老而疲惫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建国符合所有条件。”林晚轻声说。
二
下午两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白板已经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线索网络。
周建国的照片贴在正中央,周围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箭头,连接着一个个证据节点。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帮凶嫌疑”四个大字像未干的血迹,触目惊心。
陈阳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做系统性汇报。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陆明哲、林晚、两名资深侦查员、技术科的代表,还有刚被请来提供咨询的陈默。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分三条线梳理。”陈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有力,“第一条线:物证链。”
激光红点落在第一组照片上——冷藏柜锁芯的显微照片。
“技术科在陈默工作室冷藏柜的锁芯内部,提取到了三组有效指纹。第一组,陈默本人,指纹陈旧,符合他长期使用的特征。第二组,助理小宇,较新,应该是最近协助搬运材料时留下。第三组——”
红点停顿,放大。
“与周建国档案中留存的指纹完全匹配。关键是,这组指纹的位置。”陈阳切换照片,显示锁芯的结构示意图,“指纹留在锁芯弹子的侧下方,这是一个非常别扭的位置。正常开锁时,手指不会碰到那里。只有一种情况会留下这样的指纹:用工具暴力撬锁时,手指为了稳定工具,意外按压在了锁芯侧面。”
他看向技术科的代表。后者点头确认:“指纹的纹路有轻微变形,显示按压时施加了较大的侧向力。符合撬锁动作的特征。”
“第二条线:行踪链。”
白板上贴出了一系列监控截图。昏暗的巷子,模糊的身影,时间戳显示都是深夜。
“陈默工作室位于城郊老工业区,周边监控覆盖率低。但我们调取了半径五百米内所有民用和交通监控,进行交叉比对。”陈阳用激光笔圈出几个身影,“案发前七十二小时,这个身影四次出现在工作室周边。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特征——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右腿微跛——与周建国完全吻合。”
他调出步态分析图:“技术科做了步态动力学模拟。这个人走路时,右腿的支撑期比左腿短百分之十五,导致身体有轻微的左右晃动。这种步态特征与周建国因旧伤导致的行走姿态高度一致。综合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第三条线:行为链。”
陈阳放下激光笔,拿起一份询问笔录。
“我们找到了‘艺安监控公司’的安装负责人。他证实,九月十五日——也就是三周前——周建国以‘老刑警复查二十年前旧案现场’为由,要求参观陈默工作室。当时陈默不在,助理小宇接待的。”
他翻动笔录:“周建国详细询问了以下信息:一,监控摄像头的具体位置和覆盖角度;二,监控是否存在盲区,盲区范围多大;三,冷藏柜的位置和大小;四,陈默通常的工作时间规律;五,工作室的备用钥匙存放处。”
每说出一条,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度。
“这是标准的踩点行为。”陆明哲低声说。
“不止。”陈阳继续,“昨天下午,我们走访了老城区一家‘康健医疗器械店’。店主确认,九月二十六日——案发前三天——周建国到店购买了一把‘施乐辉牌专业骨科锯片,型号S-7’。店主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建国挑选时显得很外行,连不同型号的齿距区别都搞不清,还是店主推荐了S-7型——巧合的是,这正是前三起案件凶手使用的锯片型号。”
他出示购买记录的复印件。时间、地点、物品型号,白纸黑字。
三条线,三个链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晚打破了沉默:“还有一点心理侧写上的补充。”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建国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的愧疚、自责、想要赎罪的形象,如果放在‘他是帮凶’这个前提下重新解读,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意义。”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他的愧疚可能不是针对陈敬山,而是针对他自己——他愧疚于二十年前犯下的罪行,愧疚于被真凶胁迫成为帮凶,愧疚于这二十年来活在恐惧和谎言中。他主动接近我们,提供线索,表面上是协助,实际上可能是在监控调查进展,引导调查方向,确保火不会烧到自己和真凶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而当调查越来越接近真相时,他慌了。所以他亲自出手,制造第三起案件,试图把一切都栽赃给陈默。但他毕竟不是职业罪犯,二十年的心理煎熬已经让他的判断力和执行力严重下降,所以他留下了那么多破绽。”
陆明哲缓缓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盯着周建国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动机呢?”他终于开口,不是提问,是梳理,“二十年前,周建国为什么会被真凶胁迫成为帮凶?他当时已经是刑侦副支队长,前途无量。真凶能抓住他什么把柄,让他不惜篡改证据、陷害无辜、甚至可能参与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