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无人能答。这是拼图上缺失的关键一块。
“贪腐?”一名侦查员猜测。
“渎职?包庇?”另一人说。
“或者……更早的罪行。”陈默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雕塑。
“我父亲在日记里提到,真凶‘身居高位,能操控案件侦查’。”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如果二十年前真凶就已经是能操控侦查的高位者,那么他胁迫周建国的方式可能很简单:要么合作,要么毁了你。周建国选择了合作,从此成为真凶在警方内部的棋子。二十年来,他一直被这根锁链拴着,直到现在。”
这个推测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周建国不仅是帮凶,更是真凶在体制内的“保护伞”。而这个保护伞,已经存在了二十年。
陆明哲转身,面向所有人:
“传唤周建国。理由:涉嫌提供虚假证言、妨碍侦查、以及……与三起故意杀人案存在重大关联。申请搜查令,对他家进行全面搜查。行动时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晚八点。”
三
晚上七点,刑侦支队大院里的路灯刚刚亮起,在深秋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两辆黑色SUV已经发动,引擎低吼着排出白色尾气。陆明哲站在车边,最后一次核对行动计划。林晚在旁边检查装备包,陈阳正通过对讲机确认布控人员的位置。陈默站在稍远处,靠着办公楼的外墙,望着渐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高楼的霓虹开始闪烁,宣告着滨城又一个夜晚的到来。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周建国家在城西‘锦绣花园’小区,3号楼2单元301。”陈阳汇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显示着小区平面图,“老式六层住宅,没有电梯。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确保所有出入口都在监视下。他没有异常动向,今晚一直在家。”
陆明哲点头:“传唤证和搜查令都齐了?”
“齐了。”林晚递过文件袋。
就在陆明哲伸手要接时,一名年轻刑警从办公楼里快步跑出来,呼吸有些急促,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陆队!紧急情况!”
所有人都转过身。年轻刑警跑到跟前,将信封递上:“五分钟前,门卫老张在支队大门外的警卫岗亭窗台上发现的。用一块鹅卵石压着。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信封上只写了‘陆明哲亲启’。”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明哲接过信封。纸质厚实,米白色,摸上去有细微的十字纹理——和之前现场发现的挑衅纸条是完全相同的纸张。信封没有封口,只是对折插好。他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然后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条。
黑色钢笔字,用的是派克钢笔特有的粗笔尖,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笔画转折处有犀利的棱角。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内容不是宣言,不是挑衅,是警告:
不要逼我的帮凶,否则,我会提前完成我的艺术作品——下一个,就是你要找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符号,只有这短短两行字。
林晚凑过来看,脸色在路灯下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是主凶的笔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笔画特征、用力习惯、字间距比例……和前两张纸条完全一致。他亲自写的。”
陈默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找的人’……苏晴。他在用苏晴威胁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找她,知道她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如果我们继续追查周建国,他就对苏晴下手。”
陆明哲捏着纸条,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沸腾的愤怒。一个逍遥法外二十年的连环杀人犯,现在居然敢直接威胁刑警队长,威胁警方要保护的关键证人。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里燃烧的怒火。
“他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陆明哲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周建国不是普通的帮凶,他是关键纽带,是真凶的盾牌,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钥匙。真凶在保护他,因为一旦周建国开口,二十年的秘密就守不住了,真凶的身份就暴露了。”
他把纸条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递给林晚:“立刻送技术科。指纹、DNA、纸张溯源、墨水成分——所有能做的检测全部做一遍。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许他会犯错。”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
“计划不变。兵分两路。”
“陈阳,你带队按原计划传唤周建国。注意,他可能会反抗,可能会逃跑,甚至可能……自杀。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所有对话录音。如果他提到任何关于真凶的信息,立即上报。”
“是!”陈阳立正回应。
“林晚,你跟我去苏晴可能藏匿的地点。技术科根据她手机最后信号轨迹、消费记录、社交网络活动模式,划定了三个高概率区域:老工业区废弃厂房、大学城周边的短租公寓、还有……她闺蜜林溪咖啡店的后院仓库。我们一个一个找。通知所有巡逻单位,提高警戒级别,特别关注独身女性的安全。”
“明白。”
陆明哲最后看向陈默:“你也跟我一起。你对苏晴的了解比我们深,也许能想到我们忽略的细节。”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似乎终于到了要醒来的时刻,但醒来之前,可能还要经历最黑暗的一段。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支队大院。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一辆向西,驶向城西的老旧居民区;一辆向东,开往滨城废弃的老工业区。
夜色彻底降临了。
在城西“锦绣花园”小区3号楼301室里,周建国坐在客厅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沙发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一角。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表面布满划痕,布艺沙发已经褪色,露出了底下发黄的海绵。墙上挂着他年轻时获得的奖状和锦旗——“优秀人民警察”“破案能手”“三等功”……玻璃相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八七式警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市公安局老办公楼门前,背景是那个年代的标语牌。两个人都笑着,意气风发,眼里有光。左边是年轻时的周建国,右边……
右边那个人的脸,被周建国用拇指死死按住了。他按得那么用力,指甲都陷进了相纸里,仿佛要把那张脸从时光中彻底抹去。
茶几上放着一把崭新的骨科锯片,金属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旁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滨城老白干”,烈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还有一把老式的五四式手枪——他退休时按规定上交了配枪,但这把是他私藏的,枪油味混合着铁锈味,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周建国的另一只手在发抖。不是年老的自然颤抖,是一种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反复念着几个字,像某种绝望的咒语。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楼下。刹车声,开关车门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训练有素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没有动。只是盯着照片上那个被按住的脸,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流下来,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砸在相框玻璃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脚步声上了楼梯,一层,两层,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短暂的寂静。然后,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周建国,开门。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周建国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像一只黑色的眼睛,与他对视。他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积压了二十年的疲惫和恐惧,还有……某种终于到来的解脱。
他放下照片,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枪。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严厉:“周建国,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配合调查!”
他拉动了枪栓。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该来的,终于来了。
二十年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