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前朝末年,坐拥两州之地、显赫六百年的李氏,便是见天下大乱,率先称霸,结果如何?引得天下诸侯心生恐惧,竟摒弃前嫌,水陆并进,联军共伐之!强极一时的李氏,最终落得个族灭人亡的下场!”
他继续剖析:
“如今天下方乱,群雄初起,皆在埋头发展,积蓄实力。此时,若有一头实力远超侪辈的巨虎率先露出獠牙,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引来群狼环伺,共击分食!此乃取祸之道。徐州王氏深谙此理,故而他按兵不动,反而在境内大兴屯田,赈济灾民,安抚流离,摆出一副与世无争、固本培元的姿态。”
“但暗地里,”
何恩明冷笑一声。
“他们却将族中资源、谋士,甚至宝贵的铠甲,分散投资于各地诸侯。目的,便是要将这天下水搅得更浑!让战火在各地燃烧,让诸侯彼此消耗。待天下疲敝,王氏这头养精蓄锐已久的猛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山,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各地诸侯,”他叹了口气,“即便知道这是王氏的阳谋,也无法拒绝。眼前的强敌和生存压力,远比未来的威胁更为迫切。饮鸩止渴,亦不得不为。”
何文仲听得头大如斗,这些纵横捭阖的天下棋局,非他所长。他揉了揉眉心,想起另一件更“实在”的麻烦事:
“那……白云郡之事,当如何处置?之前那高氏弑杀上官,自立为太守,还妄图北上夺取巨鹿郡,行里应外合之计,图谋翼州。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那翼州的秦将军以八百破三千,杀得大败。”
“如今那高太守传来消息,表示愿向我颍川郡俯首称臣,结为盟好,只求我们能接济些粮食。他还说,那秦将军放话,被俘的两千多白云郡兵,若想赎回,每人需五石粮食。”
何文仲面露难色:“高氏声称,其族中钱粮多已换成军械皮甲,本想着一举拿下巨鹿,如今却……若拿不出赎人的粮食,他这太守之位,恐怕也坐不稳了。毕竟,白云郡内其他家族,未必不会效仿他高氏当日之举……”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高太守是来求救的,想认颍川当老大,保住自家地位。
何恩明几乎是不假思索,断然否决:“叔父!切莫因小利而昏聩!”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悬挂的粗略地图前,指向白云郡方位:
“您看,白云郡北接翼州,西邻凉州,南边便是我们颍川,乃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兵家必争之险!您既已决意保全宗族,使颍川超然于争霸漩涡之外,便绝不可有任何扩张之心,引火烧身!”
“更何况,”他声音转冷。
“那高太守已彻底得罪了北边的秦将军。观其用兵,以八百破三千,可谓勇略兼备。待其整合翼州内部,腾出手来,必然南下!白云郡首当其冲!我等此时若与高氏结盟,岂不是主动将颍川置于秦将军的兵锋之下?”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豫州内部:
“再看我豫州自身,如今亦非净土。阳安郡、汝阴郡已被王氏势力渗透,两郡结盟自立;谯郡曹猛,挟三郡之地,势头正盛。此两方势力,下一步必争陈郡!届时,他们若派人前来,游说叔父结盟……”
何恩明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文仲:
“我劝叔父,两家皆不答应!但可向两家都赠送少量粮食,言辞恳切,表明我颍川郡唯愿保境安民,严守中立,不参与任何争伐。此乃乱世存身之道!”
何文仲仔细听着侄子的分析,只觉拨云见日,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拍了拍何恩明的肩膀:
“幸好……幸好我何家有启明你在啊!否则,这波谲云诡的乱世,多少百年世家顷刻覆灭?我何家虽是前朝皇室遗脉,但说到底,如今也不过是读书人多些,在这颍川文人圈里有些虚名罢了。真到了刀兵相见之时,这点名头,何其脆弱……”
他望着满园秋色,喃喃道:“不争,不占,守中立……方能在这乱世中,为我何氏,求得一线安稳。”
何恩明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本《鬼神怪谈》上,心中却道:
这世间的鬼蜮人心,有时比书中的精怪,更要凶险万分。
颍川这艘船,需得他时刻握紧舵轮,小心驶过这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