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武威郡,刺史府。
“混账!苏烈这匹夫,安敢如此!”
咆哮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凉州刺史班童将手中信纸狠狠掼于案上,面色铁青如铁。
他年过五旬,鬓发已斑,昔日称霸凉州的豪气在连年战事中消磨殆尽,此刻眼袋浮肿,眼中血丝密布,更像一头困兽。
堂下谋士躬身:“刺史息怒。苏烈索要5千骑、数万石粮,自是漫天要价。然如今敦煌郡王芝与随和勾结,张掖郡太守摇摆不定,北胡又虎视眈眈……苏烈麾下三千老兵,实是不可多得之力。”
“本官不知?!”班童怒拍桌案。
“但那匹夫要价太高!两千骑?本官麾下精锐骑兵不过万余,分他5千,若其反噬,何以制之?!”
谋士小心翼翼:
“不如……予一千骑,粮草三千石?苏烈军中缺粮久矣,三千石虽不足久持,但若许他‘事成之后复任北地太守、补足五千兵额’,其必动心。且粮草只够半月,他若想久持,仍需仰仗刺史后续供给——此乃羁縻之策。”
班童胸膛起伏,良久才重重坐下。
他望着堂外昏黄天色,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三年前,他还能做着“据凉州、望天下”的美梦;如今却连境内叛乱都难以平定。
敦煌郡王氏的那个谋士,用兵诡诈,赠予的甲胄精良。张掖郡守又首鼠两端……
“罢了。”他疲惫挥手,“便依你所言。另,再加一千石粮——告诉苏烈,若肯即刻出兵驰援酒泉,本官还可许他……安定郡三年赋税自主。”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躬身应诺。
待其退出,班童独坐堂中,望着案上堆积的军报,忽觉一阵眩晕。
“难道这凉州……真要易主了么?”
他喃喃自语,却无人应答。
……
安定郡的风已带上了朔方的刃口,刮过城头时卷起沙尘,扑打在守城士卒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郡守府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安定太守赵淳捻着颌下短须,目光在手中信纸与下首那人脸上来回逡巡。
信是北地郡太守熊浩天的笔迹——那手粗犷潦草的字他认得,末尾的太守印鉴鲜红刺目,墨迹尚新。
“借粮万石,购盐铁……”赵淳缓缓念出信上内容,抬眼看向郡丞孙文谦,“熊焕这是唱的哪出?北地郡再缺粮,何至于向我开口?”
孙文谦躬身,姿态恭谨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大人有所不知。北地今秋遭了三次胡骑掠边,盐道被断,郡中铁坊也因战事停产。偏巧此时有一支晋徽商会的队伍从冀州过来,手中有大批上好的晋盐并州铁。熊太守想吃得下这批货,转手贩往……利可不小。只是商会要现粮,北地仓廪实在……”
“所以找我借粮?”赵淳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敲了敲,“万石不是小数。他拿什么抵?”
“信中说,愿以百匹北地良马为押。待货转手,不仅如数还粮,更有厚利。”孙文谦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熊太守还说,这笔生意账面上可做得活络些。盐铁市价有浮动,报给刺史府的价目稍高些,多出来的部分……两郡平分。”
赵淳眼神动了动。
乱世之中,粮是命,马是刀,而钱帛则是养命磨刀的砥石。凉州苦寒,太守俸禄有限,若能借此捞上一笔……
“刺史府那边?”他问。
“熊太守已去文呈报,言‘两郡互济以御胡患’。如今刺史大人正被敦煌、张掖两郡搅得焦头烂额,这等小事,不会细究。”孙文谦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