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的蹄铁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时,雨丝终于从云雾里坠了下来。蜀道的秋雨总带着枫香的清苦,史珍香将竹编符牌按在剑穗上,免得雨水打湿那层淡青光泽:“张大哥,前面山腰有灯火!”
我勒住缰绳抬头望去,云雾蒸腾的山坳间,几簇昏黄的光正从夯土屋顶的烟囱旁漏出来。受义指着远处那棵连理而生的银杏树:“看那树形,像是个有年头的村子!” 话音未落,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马鞍上的民心符泛起温润的暖意,与驿站里感知到的护世联盟气息不同,这股力量更细碎,更绵长,像田埂上的晨露汇聚成溪。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位挎着箢篼的老汉正收拾晾晒的草药。见我们身披雨雾而来,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可是…… 张守义道长?” 不等我回应,老汉已丢下箢篼往村里跑,粗布衫的衣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栓柱娘!护世的道长来了!”
炊烟很快从各家屋檐下涌出来,混着湿柴的烟火气漫过村道。村民们陆续围拢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农具 —— 壮汉握着沾泥的犁头,妇人抱着半织的麻布,孩童手里的竹制拨浪鼓还在轻轻晃动。最前头的老妇颤巍巍摸出个布帕包,里面是片干枯的阳藿叶,和秦越给的信物一模一样:“去年道长在五行坛救了我们村的采药人,这叶子是他带回来的念想。”
雨停时,村民已在晒谷场燃起篝火。石磨旁的空地上铺着晒簟,老妇们端来盛着蜀茶的粗瓷碗,壮汉用弯刀劈开竹节,里面盛着烤得焦黄的玉米。受义盯着屋檐下悬挂的玉米串和红辣椒,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张大哥,这村子的布局暗合地脉,夯土墙里混了艾草灰,能驱阴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每座屋舍的墙角都埋着半截桃木,正是最简单也最质朴的护宅法子。
“该唱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抱着麻布的妇人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上的竹纹,率先开口唱道:
“秦岭深,蜀道险,黑风卷走日头边。
张道爷,卧山巅,阳心灯灭魂悬线。”
她的歌声不算清亮,却带着泥土的厚重。刚唱完两句,抱着拨浪鼓的孩童便跟着和起来,稚嫩的嗓音里满是认真:
“老妪跪,稚子牵,箢篼盛满祈愿钱。
晨露集,晚霞敛,千亩阳藿朝山尖。”
我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歌词里唱的是三年前在秦岭木行坛的旧事 —— 那时为封印幽冥裂隙,我被邪祟反噬重伤昏迷,五行坛周围的村民自发聚拢祈福,将晨露凝成的阳藿汁一勺勺喂进我嘴里。这些细节除了护世联盟的核心成员,外人本不可能知晓。
“风穿林,符纸展,民心聚成金光链。
阴邪散,日头显,道长睁眼笑开颜!”
随着最后一句合唱落下,晒谷场突然泛起细碎的微光。抱着犁头的壮汉掌心,那枚磨得发亮的铁犁尖最先亮起,淡金色的光晕顺着犁柄蔓延;织麻布的妇人指尖,布面上的竹纹竟像活过来般流转着青光;连孩童手里的竹制拨浪鼓,鼓面上都浮现出细碎的符纹。这些光芒汇聚成暖流淌过地面,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缠上我的左腕。
左腕的因果印记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被暖流包裹,竟泛起淡淡的金光。三年前被幽冥爪抓伤的灼痛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酥麻的暖意,仿佛有无数双温热的手掌在轻轻抚摸那道旧伤。受义盯着我的手腕,符袋里的地脉符微微震颤:“张大哥,这是纯粹的民心愿力!比生阳点的力量更温和,却更坚韧!”
史珍香突然按住腰间的阳天剑,剑穗上的竹编符牌正泛着与麻布相似的青光。她起身走到晒谷场边缘,那里的阴影里正飘着几缕极淡的灰雾 —— 是残留的虚无之力,想必这村子也曾受其侵扰。奇怪的是,每当歌谣的余韵掠过,那些灰雾就像遇火的冰雪般消融。“张大哥,这歌谣的韵律有古怪!” 她回头时眼里闪着光,“剑魂在跟着节奏共鸣,能驱散阴邪!”
话音刚落,篝火突然 “噼啪” 一声炸响,火星子窜起三尺高。原本柔和的夜风骤然变得凛冽,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从银杏树梢灌下来。晒谷场的歌声戛然而止,织麻布的妇人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脸色发白:“怎么…… 突然觉得心里发慌?” 抱着犁头的壮汉也皱起眉头,掌心的微光黯淡了大半:“想起去年歉收的日子,心里堵得慌。”
我心头一沉,阳心印在掌心悄然亮起。这不是普通的阴冷,而是带着刻意引导的负面情绪 —— 虚无之力竟能化作无形的音波干扰人心!受义已掏出桑皮纸,朱砂笔在烛光下划出警示符:“是音煞!它在扭曲歌谣的韵律,放大负面心绪!” 他话音未落,晒谷场的阴影里已响起细碎的杂音,像无数根针在刺挠耳膜,听得人烦躁不已。
左腕的因果印记突然传来尖锐的灼痛,低头看去,那道几乎消失的红纹竟重新浮现,颜色比最初淡些,却像烧红的铁丝般发烫。音煞的力量正顺着众人的负面情绪蔓延,而这道与幽冥缔结的因果印记,成了它最易攻击的缺口。“大家继续唱歌!” 我站起身,将阳心之力注入声音,让每个字都带着暖意,“别被杂念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