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卢润东回到老戴安排的临时住房内,见老戴早就给他烧好了水、泡好了茶。两人相对坐下,燃起香烟的静静地袅袅地在屋里飘荡。
戴克敏忽然开口:“润东,你知道我受伤那天在想什么吗?”
卢润东看着他。
“我在想,要是我死了,这百十万人怎么办。”戴克敏望着远方,“后来在医院醒来,听说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挖渠引水,听说太原的学生们退学来帮忙……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成了?”
“嗯。”戴克敏点头,“聚村不是靠哪个人,是靠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传开了,就像火种,一个点燃十个,十个点燃百个……”
当晚,卢润东住在龙王庙偏殿。夜里起了风,吹得破窗纸哗哗响。他披衣起身,看见正殿还亮着灯。走进去,戴克敏正伏案写着什么。
“还不睡?”
“给老罗写报告。”戴克敏揉揉眼睛,“山西那边有个新情况,得抓紧报。”
卢润东走近看,报告上写的是太原督导站提出的“以工代赈”细化方案:组织灾民修水利、整道路,用劳动换粮食,既救灾又建设。
“延年交给我时,我看完就觉得这个办法好。”卢润东说。
戴克敏笑了,“年轻人心活,办法多。我现在每天和太原通电报,他们那边出主意,我这边落实,配合得挺好。”
卢润东想起太原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他们眼中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潘戴遇刺,非但没有击垮聚村,反而让一种精神加速传播。悲痛化作了力量,牺牲点燃了更多人。
这就是老罗常说的“民气可用”吧。
离开白洋淀那日清晨,卢润东登上淀边高岗。晨雾中,他看见这样的景象:
一队队百姓扛着锄头铁锹,在干涸的淀底开挖引水渠;妇女们在采集点分类野菜、苇根;
孩子们在临时学堂里朗读课文;远处,一队骡车正运来粮食,车辙在干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戴克敏送他到路口:“润东,珍重!”
两人握手告别。马车启动时,卢润东回头望去,戴克敏站在高岗上,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那个打着绷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马车向北,驶向热河。卢润东翻开笔记本,写下这样一行字:
“白洋淀所见:民心如火,越压越旺;干部如舟,载民渡劫。潘戴精神已化入千万人心中,此乃聚村之根本,中华之希望。”
车轮滚滚,黄尘飞扬。前方,长城蜿蜒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出河北入热河,地势陡然升高。马车在燕山余脉的盘山道上行驶,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卢润东掀开车帘,看见山岭上隐约有工事的轮廓——那是长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