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站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山西人,叫阎振铎,原是晋商伙计,算账一把好手。他给卢润东看账本:“六月至今,经张家口转运的物资:粮食十二万石,布匹三万匹,药品八百箱,另有农机具、种子、课本等杂项。所有物资进出皆有明细,可追查到每一袋粮的最终去向。”
卢润东问:“这么多物资,怎么保证不贪不腐?”
阎振铎笑了:“卢先生,咱们这儿有三道关:第一,物资出库入库必须三人以上签字;第二,接收方要开具收据,加盖聚村公章;第三,每月有巡视员随机抽查。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老百姓都盯着呢。谁要是敢动救灾粮,老百姓能活撕了他。”
离开张家口,马车驶向北平。卢润东原计划在北平稍作停留,但车过南口时,他改变了主意——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守城士兵正在驱赶。
“走走走!北平城里没地方了!”
“老爷,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滚!”
卢润东让车夫绕道,从西便门进城。城内景象同样触目:街角蜷缩着逃荒的百姓,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不时有收尸车拉走饿殍。
聚村在北平设有联络处,但规模很小,只能救助少数人。联络处主任是个女大学生,叫赵一曼,短发,眼神清亮。她见到卢润东,眼圈就红了:“卢先生,我们尽力了,可难民太多……每天只能施三百碗粥,排队的有上千人……”
卢润东看着院子里排队的灾民,看着他们手中破旧的碗,看着他们眼中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光。他问:“粮食还能撑多久?”
“三天。”赵一曼说,“已经给太原、白洋淀发了求援电报,可他们那边难民更多,根本救不过来……”
卢润东沉默良久,写下条子:“从白洋淀粮食储备站调五千石粮,急送北平联络处。”他签上名字,交给赵一曼,“先救急。长远之计,要在城外设收容点,组织灾民去往白洋淀、聊城、安阳以工代赈。”
离开北平,卢润东心情沉重。马车驶向山东聊城,窗外的景象却渐渐发生变化:
越往南,灾情似乎越轻。田地同样干裂,河流同样见底,而是人的状态不同了。他看见农民在聚村干部组织下挖井,看见水渠在延伸,看见田边堆着新打的农具。
进入山东地界,变化更明显。路过的村庄,墙上刷着标语:“人定胜天”、“抗旱保收”、“聚村一家亲”。田间地头,红旗招展,那是聚村工作队在组织生产。
聊城抗旱水渠修建指挥中心设在城东大庙里。卢润东到达时已是傍晚,但庙里庙外灯火通明。院中架着大锅,炊事员正在准备晚饭;厢房里,技术员在油灯下画图纸;正殿成了会议室,一群人围在地图前争论。
中心主任叫吴焕先,原鄂豫皖干部,瘦高个,说话带湖北口音。他见到卢润东,又惊又喜:“卢先生您怎么来了?怎么也没人提前打个电报!”
“路过,看看。”卢润东说,“你们这是……晚上还干活?”
“没法子,工期紧。”吴焕先引他看墙上的工程图,“这条水渠全长八十里,从黄河、运河引水,灌溉五个县的旱地。现在动员了十万民工,分三十段同时施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卢润东仔细看图。水渠设计很科学:主干渠沿高地走,支渠像毛细血管延伸到大田;沿途设蓄水池,旱时蓄水,涝时分洪;关键地段用砖石衬砌,防止渗漏。
“图纸谁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