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卢家从山西迁到陕西已经五代,这个传统一直没断。老爷子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后面跟着三个儿子、七个孙子,还有卢景澄——虽然还小,但也被抱着参加了,这是让他从小知道根在哪里。女眷们送到祠堂门口,就止步了——这是规矩。
祠堂是卢家村最老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不大,但很庄严。门楣上挂着匾额:“卢氏宗祠”,字是请当地秀才写的,颜体,厚重端正。
祠堂里已经点了长明灯。供桌上摆着祭品:整鸡、整鱼、方肉、馒头、水果、酒。香炉里插着新请的香,三炷,烟气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中盘旋,像祖先的灵魂在巡视子孙。
老爷子亲自上香。他不用人搀扶,颤巍巍但坚定地走到供桌前,接过润山递过来的香,在蜡烛上点燃,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然后深深三鞠躬,将香插入香炉。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然后带领儿孙们行三跪九叩大礼。老爷子跪下时,卢润东能听见父亲膝盖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年纪大了,关节不好。但老爷子坚持要跪,而且要跪得端正。
礼毕,众人按辈分坐下。老爷子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沉默了许久。长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深而密。
“润东。”他忽然开口。
“爹。”
“你做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苍老但有力的质感,“聚村、抗旱、收难民、练兵......做得很好。咱们卢家祖上五代,都是本分庄稼人,最大的官做到里正。到你这里,做了大事。”
卢润东鼻子一酸。这是四年来,父亲第一次正面肯定他做的事。以前虽然不反对,但总担心他“不务正业”、“惹祸上身”。
“但你要记住,”老爷子转过头,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像两口深井,“咱们卢家祖上是逃荒来的陕西。康熙年间,山西大旱,太爷爷那辈,从洪洞县一路要饭过来。路上,饿死了三个孩子,埋在了不知道哪里的路边。到了陕西,就剩两口子,一根扁担,两个破筐。”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噼啪作响。
“所以你现在做的事,是积德。”老爷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但德不是那么好积的。两千八百万人,你要对他们负责。他们叫你一声‘卢先生’,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担得起吗?”
卢润东郑重地点头:“儿子明白。担不起也要担。”
“担不起也要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话实在。咱们庄稼人,种地的时候,谁知道年景好坏?但地不能不种。你做的事,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你们兄弟几个,要互相扶持。润山稳重,能守成;润河机灵,能开拓;润海踏实,能干事;你......”他看着卢润东,“你有大志向。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外头的事再难,回到家,你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老三润河忍不住说:“爹,您放心吧。大哥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老爷子摆摆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我只说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事,要对得起乡亲。”
守夜要到子时。老爷子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去休息。剩下的男人们在祠堂里,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长明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
卢润东抱着已经睡着的卢景澄,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排祖宗牌位。最上面的是始迁祖,只有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卢公讳大山之位”。名字是后来补的——据说逃荒过来时,连族谱都丢了,只记得姓卢,小名叫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