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晨风,不是吹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渭河解冻时漫过堤岸的冰水,带着刺骨的湿寒,悄无声息地浸透祖庵镇卢家村的每一道田垄、每一处屋角。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那片冻僵了的鱼肚白下,是千里沃野沉睡的暗影——那些沉睡里,有千年的黄土,也有千年的叹息。
卢润东站在自家院落的槐树下。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虬结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凌厉的墨线,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预言着他还看不透的凛冽。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目光却穿透这浓稠的黎明,望向更深处。胸口处,一片温热正透过厚厚的棉袄与内衫,清晰而恒定地传来,与周遭刀割般的寒意格格不入。
那温热源自心口处——不是内袋,就是肌肤之下,骨血之间。昨夜子时,守岁的烛火将尽,灯花噼啪炸响的瞬间,它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起初只是微温,像揣了只温顺的雀儿;旋即热度攀升,宛如一块在灶膛里埋了许久的卵石,烫得他几乎要惊呼出声。他解开衣襟,便看见左胸心口那片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血红色海棠印记,正散发出流转的、温暖的五色光晕,其上五颗星辰的排列与光芒,竟与记忆中那面旗帜一般无二。
不待他细看,海啸般的信息流便以最直接的方式,“轰”然撞入意识深处。
那不是阅读,不是聆听,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知晓”。无数精密复杂的图形与公式自行拆解组合:齿轮咬合的传动比清晰如亲眼所见,无形电波的调制曲线在脑海中蜿蜒生长,霉菌培养液中分子结构的演变纤毫毕现,还有那些名为“核”的力量,其释放的临界条件冰冷而确凿……未来三十年间工业、通信、医学乃至毁灭性武器的技术脉络,如同一卷无限展开的星图,璀璨而令人窒息。
与之同时奔涌而来的,是另一类沉甸甸的“惊醒”。1945年鬼子投降前,那些“天皇信徒”崩溃绝望的自杀景象、十余年后某种纸币体系因贪婪滥发而土崩瓦解的轨迹、土地改革在辽阔国土上与千年惰性碰撞激起的无数火花与血泪、基层权力在理想与人性间的数千种扭曲与尝试……这些关于经济、政治、社会的预言与剖析,夹杂着成败的数据与冰冷的人性洞见,像一记记裹着棉布的钢锤,闷声砸在他原有的认知框架上。
然而此刻,站在这渭河平原边缘、被湿寒晨风包裹的院落里,最让他脊背发凉、掌心沁汗的,并非这些足以撬动时代的技术与洞见,而是那信息洪流末尾,用近乎残酷的理性推演出的、冰冷的历史轨迹——
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只做一个知晓一切的旁观者:
那群高举信仰的红色旗帜解放军,将在十几年后,解放全国;他脑海中那些聪慧或稚嫩的面孔,许多将在未来的颠沛、饥馑、战火与无形的运动中黯淡、消逝;但妇女依旧被绑在“沉潭”或“换亲”的祭台上,女婴溺毙的哭声沉在无数个暗夜的水缸底;这片古老国土上最深重的弊病,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将以新的形态一再复发……“五星海棠”给予的,不仅是希望的火种,更是这份知晓宿命后无可推卸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重压。它选择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刹那苏醒,仿佛一个冷酷的提醒:时间,从不等人。
“润东叔!”
一声呼唤刺破凝重的思绪,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也有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克制。卢润东霍然回神,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在转身的瞬间被强行抚平,化作温和的晨光。他转过身。
儿子卢景澄揉着惺忪睡眼,倚在堂屋门框边,身上簇新的宝蓝色棉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像颗带露的苹果。孩子身后,毛家那三个年岁不一的孩子——老大小英虚岁9岁,穿着新换的对襟黑布棉袄,干净而整洁;今年7岁老二小青眼睛机灵地转着,扯着哥哥的衣角;3岁多的老三小龙最是憨态可掬,吮着手指,好奇地张望。还有陈赓家的小非,虎头虎脑,穿着他母亲王根英亲手缝制的大氅,里面一身花棉袄,挥舞着一截当枪的柴棍,嘴里发出“突突”的声响。
“润东叔,早!”“东叔,新年好!”童声稚语参差不齐,却带着鲜活的热气,顿时冲淡了院落的清冷。
“早,都好。”卢润东脸上漾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需要调动面部每一块肌肉,才能掩去眼底残留的沉重。他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掌心传来的温热与毛茸茸的触感,奇异地抵消了一些心口的灼烫与脑中的冰冷。
“外头风硬,快进屋,炕上暖和。小英,去在屋里的桌上把篮子里的水果糖、牛奶糖、芝麻糖,核桃、花生、瓜子端来,必须把每个人身上的兜全给装满了才准走。”
屋里暖意融融,土炕烧得正热,混合着柴火、灰尘和食物残余的气息,构成一种踏实而康泰的温暖。女人们早已在厨房忙活初一的饺子和年饭,这边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卢润东被几个孩子簇拥着坐到炕沿,听他们叽叽喳喳。景澄炫耀着新得的玩具;小青从兜里掏出年前王根英带他们去镇上买“地老鼠”炮仗;老三嚷嚷着要争抢毛家老二手里的炮仗,小非嘴里叼着一块芝麻糖,差点被糖呛着。小英赶紧轻声喝止,将芝麻糖细掰碎递给他。
卢润东含笑听着,目光却细细掠过每一张小脸。小英给孩子们兜里装满干果、糖果时,低声向卢润东道了声谢,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但那笑容像昙花,一闪即逝,眼底深处藏着与这热闹年节格格不入的、早熟的落寞。
这孩子记得太多,也懂得太多——远赴异乡的陌生、父母分离的思念、对那个伟大而遥远的父亲形象的模糊敬畏、对母亲从事的危险工作的隐隐担忧……这些重量,不是一个9岁孩子该扛的。
卢润东看出了孩子的心思,就打电话让母亲过来接走了卢景澄、陈小非俩孩子。自己则将小英哥仨一把揽到怀里,抚摸他们的脑袋给他们讲着他们父母现在大概得处境。从他们父母的信仰、工作,谈到读书、学习、做人以及他们的人格魅力。
“润东叔,年前先生教了‘天地人,水风火’,可‘人’字为啥就这么简单两画呢?”小英说出这话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做人都如此之难,为什么“人”字却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