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森然弧度,在小乙嘴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心中那座名为四皇子的巍峨雪山,终于在今日,被他亲手凿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
原来如此。
原来是你。
想不到,再次以钦差的身份来到这秣陵城,居然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遮住了那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锋芒。
空气,死一般沉寂。
地上那个名为陆万全的男人,依旧在无声地颤抖,像一片风中残叶,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良久,小乙终于再度开口。
“陆掌柜。”
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敲打在陆万全的心弦之上。
“为何选择向本官求助?”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抵在了陆万全的喉咙上。
他知道,答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陆万全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恐惧和悔恨蚀刻出的沟壑。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陆某……陆某并非蠢人。”
“陆某暗中让人查访过大人的身份。”
“也知道当年您初入官场,便曾参与过这军粮案的调查,只是后来被强行抽调,不了了之。”
“陆某更知道,大人您在秣陵城外,是如何为了灾民,逼得我等米商不得不开仓放粮。”
“您是真心为民之人。”
“今日,陆某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才赌上这全家老小的性命,赌上这万贯家财,来求大人一线生机!”
说完,他又是一个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小乙看着他,眼神依旧是那般居高临下,淡漠如水。
“你就不怕,本官与那‘贤公子’,本就是一丘之貉?”
“你就不怕,本官将你今日之言,原封不动地,送到他的案头?”
“届时,你陆家满门,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话语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陆万全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他惨然一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大人,陆某既然敢赌,自然是想过最坏的结果。”
“陆某如若所料不错,您与那军粮案,绝无任何干系。”
“您这般的人物,断然不会是那幕后主使的同谋。”
“与其被那人温水煮青蛙,煮到家破人亡,不如……不如就赌大人您这一把!”
这个肥胖的商人,此刻眼中竟是闪烁着一抹枭雄般的光芒。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有点意思。
小乙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陆万全似乎是从小乙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松动,他连忙抛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
“大人!倘若大人能将陆某的妻儿老小寻回,保我陆家血脉不断……”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稻丰米行,连同陆某名下所有田产、商铺、存银,以后所有的买卖,陆某愿全部奉上!”
“从此,这江南,这秣陵城,便不再有稻丰米行!”
“只有瑞禾堂!”
偌大的家业,江南首屈一指的米行,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小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
好大的手笔。
好决绝的断腕。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陆掌柜,言重了。”
“如此大的家业,本官,可受之不起。”
陆万全一听,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火苗,险些就要熄灭,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大人!受得起!”
“只要您能寻回在下的妻儿老小,我什么都愿意豁得出去!”
“这些身外之物,没了家人,不过是催命的符咒,陆某要它何用!”
小乙静静地听着,看着。
直到陆万全的嘶吼化为粗重的喘息,他才淡然道。
“陆掌柜,此事,得容本官调查一番。”
一句话,让陆万全从地狱,又回到了人间。
“你所说的事情,若真的属实,那本官,便帮你寻找家人。”
小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
“也算是,本官谢过你昨日在驿馆内,做出表率之功。”
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陆万全闻言,顿时涕泪横流,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本官的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