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真乃绝顶聪明,竟能想到如此狠毒的计策!”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了不妥。
果不其然,小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
徐子贤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改口,自己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哦哦,是在下说错话了,是如此高明的计策,高明!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干涩而又尴尬,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乙收回了目光,也收起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笑意。
他重新坐回桌前,神情严肃。
“把巨鲸帮所有的账册,都整理好,随我一同带回京城。”
“大人,此事为何不现在就办?”
徐子贤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小乙手持尚方宝剑,又是钦差身份,在滨州办案,岂不是手到擒来。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怎么,以钦差大人的身份,也不能直接查办此事吗?”
小乙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本官是奉旨来筹集赈灾银两的,这是皇命。”
“无缘无故,节外生枝,去查什么私盐的案子,会让人以为本官对这滨州之地,别有想法。”
“朝堂之上,最忌讳的,便是权欲熏心。”
“本官若是现在就动了滨州府,那些盯着我的眼睛,会立刻将无数的奏本,递到圣上的龙案前。”
“到那时,非但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徐子贤听得冷汗涔涔,他只看到了计策的狠辣,却没看到这背后,还藏着如此之深的朝堂权谋。
“那大人回京之后,又当如何?”
“本官,自有法子。”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只需记住,这把剑,要由圣上亲自递到本官手上,本官才能用它来杀人。”
“否则,便是僭越。”
徐子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是听命行事。
当徐子贤带着满腹的震撼与敬畏,悄然退下之后,整个房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那份决断生死的冷酷,如同潮水般从小乙的身上退去。
他瘫软在冰冷的床榻之上,好像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被人抽走了一般。
一阵巨大的疲惫与空虚,席卷而来。
他望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
他自己也不知道,曾几何时那个在叔叔羽翼下,单纯到有些执拗的小乙,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为了那封信上的寥寥数字,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想出如此阴狠毒辣的计谋。
牺牲一个帮派,清洗一座官府,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子贤最后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没有说错。
这确实是狠毒。
而不是什么高明。
这是以无数人的生计为棋子,以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为赌注的,彻头彻尾的狠毒。
他闭上眼,叔叔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叔叔,这便是您想看到的吗?
次日,天光微亮。
小乙带着筹集到的赈灾银两,以及那几箱沉甸甸的账册,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滨州城。
只不过,在他的队伍当中,多了一个人。
正是那个被滨州府无数人称作贤公子,如今却甘愿为他鞍前马后的,徐子贤。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
车窗外的滨州城,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墨点。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座名为“京城”的棋盘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