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老萧送入那座吞人的宫城之后,小乙便回了府。
他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又像是即将踏入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吱呀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门外车水马龙的人间。
一个是门内死寂如坟的囚笼。
回到家中的小乙,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那间曾经让他觉得安稳的书房,此刻四壁皆是冰冷。
婉儿端来一碗参茶,默默放在桌案上,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只是在门外守着。
她什么都懂,所以什么都不问。
而燕妮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她只当是小乙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还想着法子要做些开胃的小菜。
那份天真,像是一根针,轻轻刺在小乙心上,不疼,却酸楚得厉害。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小乙不想,也不敢,让她知晓这滔天的风浪。
然而,日子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他亲手送进去的那枚棋子,那两颗活生生的人,就此石沉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泛起。
太阳,依旧从东边的屋檐升起。
金色的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半分阴霾。
小乙除了每日循例上朝,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朝政奏报,便再未踏足户部衙门半步。
他成了京城里最准时回家的官吏。
老黄没有回来。
老萧,也没有回来。
那颗被他用手死死按在胸膛里的心,始终高悬着,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这比一刀杀了我,还要折磨。
他想。
第一天,他坐在书房里,枯坐如僧。
第二天,他开始在房中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兽。
第三天,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时间,这世上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就这么一息一息,悄然流逝。
小乙等来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日在御书房的对峙,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可现实却又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那是他用自己的命,下的一场豪赌。
终于,在第五日。
当小乙已经将那份焦灼与恐惧,深深埋藏在麻木之下的午后。
消息,来了。
来的是宫里的大太监,皇帝身边最得宠的红人,张亭海。
他不是乘着宫里的小轿,而是坐着一架华丽的马车,亲自登了赵府的门。
钱柜连滚带爬地进来通报时,舌头都在打结。
小乙的心,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
来了。
审判,终于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得像是冬月的寒风。
他走出书房,看见了那个站在庭院中央,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的宦官。
“赵大人,陛下有请。”
张亭海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
小乙拱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怎么敢劳烦张公公,亲自来了?”
这句话,是问候,更是试探。
张亭海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好看的褶子。
“是啊,老奴这也是头一遭。”
他伸出一根兰花指,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出来不怕赵大人笑话,陛下啊,可从来没让老奴,这般郑重地来请过任何一位臣子。”
“赵大人,是独一份的恩宠。”
小乙的心,又是一沉。
独一份?
是独一份的荣,还是独一份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