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虎与燕妮的婚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小乙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又往下沉了几分,踏实了。
三日定亲。
七日完婚。
一切都快得像是卷过席面的烈风,不给任何人留下犹疑的余地。
这场婚礼,简单到了极致。
院里没挂几条红绸,只在门楣上贴了个红纸剪的“囍”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宾客也少得可怜。
除了年虎那对老实巴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爹娘,便只有小乙,还有婉儿。
一张寻常的四方木桌,几样自家炒的小菜,一壶温过的寻常水酒。
这便是一桌婚宴。
可这桌上,却有着世间最难买到的质朴快活。
年虎的嘴,自打拜了堂,就没合拢过,憨厚的笑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燕妮穿着一身崭新却料子普通的红衣,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却并未按规矩独守新房。
而是被年虎大大方方地牵着,与众人一同坐在了桌边。
新嫁娘与宾客同席,在这地界,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可在这小院里,却显得那般理所当然。
婉儿提起酒壶,为众人一一满上,清澈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率先举碗,嗓音清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都该喝一点。”
年虎闻言,蒲扇般的大手立刻端起酒碗,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
“弟妹都发话了,那今天谁也别想跑,不醉不归!”
然而,就在众人酒碗将将举起,还未碰在一处时。
那扇饱经风霜的院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苍老又熟悉,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揶揄声调,懒洋洋地飘了进来。
“怎滴,吃喜酒这等好事,就把我们两个老骨头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两个佝偻的身影,正眯着眼睛,朝这边看来。
老黄。
老萧。
那两个本该身在皇城大内,不知是死是活的老家伙,竟然回来了。
小乙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弹射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到了那两个老人身前。
他一把抓住二人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们的骨头捏进自己掌心。
“你们俩……还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抖。
老黄被他抓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得很。”
老萧也跟着帮腔,拍了拍自己并无二两肉的胸膛。
“比在家里头快活多了。”
老黄斜眼瞥着他,“就是就是。”
老萧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
“宫里的酒啊,啧啧,真叫一个好喝。”
老黄点点头,深以为然。
“嗯,宫里的菜也好,就是量少了点,不够塞牙缝。”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插科打诨,小乙那颗高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宫里那么好,你们两个老家伙还回来作甚?”
老黄闻言,立刻大摇其头,一脸嫌弃。
“哎呀,宫里是啥都好,就是那床,太硬,硌得慌。”
老萧在一旁深有同感地附和。
“没有咱家里头的草窝舒服。”
老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抱怨道。
“就是就是,还没人给我暖酒喝。”
老萧撇了撇嘴。
“还没丫头给我缝的杯套用着舒坦。”
小乙听着这些熟悉的抱怨,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两个瘦小的老人紧紧搂在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们……”
“回来了就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老黄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使劲推搡着他。
“哎呀,你这臭小子,轻点!我们俩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老萧也跟着叫唤。
“你搂那么紧作甚,骨头都要散架了!”
小乙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
他一手拉着一个,将他们往酒桌那边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