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慈宁宫内的博弈,终究是少年险胜一招。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两样看似微不足道,实则重于千钧的东西。
不必幽居深宫,得以保留“小乙”之名。
十日之后,晨钟暮鼓依旧。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依序而立,静待天子临朝。
御座之上的皇帝,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那双龙目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一名老太监手捧明黄卷轴,碎步走出,立于丹陛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穿透力十足的嗓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朝臣们垂首肃听,以为不过是寻常政令。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殿中百年的檀香,都凝固了。
“……皇六子,自幼流落于外,今朝得以寻回,上慰宗庙,下安民心……”
皇六子?
皇帝膝下,六子不是早早就夭折了吗?。
老太监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头。
“……赐名赵小乙,册为皇子,钦此。”
赵小乙。
小乙。
轰然一声。
满朝文武,脑海中齐齐炸开一道惊雷。
是那个少年。
那个以布衣之身,搅动江南风云,如今官拜户部尚书的年轻人。
那个本以为封侯拜相已是登天之举的家伙。
他,竟是龙种。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嫉妒,或审视,下意识地汇聚向朝班前列的太子。
太子殿下依旧站得笔直,身形稳如山岳。
只是那藏于宽大朝服下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目光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御座旁的四皇子赵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意,却冰冷刺骨。
这场震惊朝野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小乙成了一个被提线的木偶。
繁琐至极的皇家礼制,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先是祭天。
他在天坛之上,身着厚重繁复的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重得几乎要将他的脖子压断。
身侧,是他的父皇,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却也是最陌生的男人。
皇帝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山岩,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却隔着一道名为天威的鸿沟。
再是祭祖。
皇室宗祠之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一排排冰冷的紫檀木牌位,篆刻着赵氏列祖列宗的名字。
小乙跪在蒲团上,听着宗正官用冗长的声调,将他的名字,正式录入玉牒。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冰冷牌位中的一员,是这沉重历史的一部分。
他用这血脉的枷锁,换取了宫墙之外的自由。
不知是赚是亏。
最后,是入后宫,参拜诸位娘娘。
这比祭天祭祖,更让人心力交瘁。
每一座宫殿,都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每一个笑意盈盈的娘娘,眼中都藏着最锋利的刀。
她们是太子的生母,是二皇子的养母,是四皇子五皇子的亲娘。
她们用最温和的语气,问着最尖锐的问题。
“六殿下自小在宫外长大,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言下之意,你一个泥腿子,也配与我的孩儿争锋?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可要与你的兄长们多亲多近。”
言下之意,你最好放聪明点,早早站队。
小乙始终微垂着眼,姿态谦恭,言语滴水不漏。
他将那个在街井里长大的粗鄙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像一块圆滑的石头,任由后宫这汪深潭的暗流冲刷,却不为所动。
整整半个月。
他奔波于自己的府邸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之间。
白日里,他是万众瞩目的皇六子殿下。
夜深时,他才是那个只想守着妻子的,疲惫的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