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多如果。”
吴三桂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李自成也意识到失言,摆摆手,语气有些含糊:“对,没意思。都过去了……喝酒喝酒。”
两人又干了一碗。
但这碗酒下肚,气氛终究是变了。
有些伤疤,不能揭。
哪怕时过境迁,哪怕如今同殿为臣,那些往事仍然横亘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你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是无数尸骨填不满的裂隙。
吴三桂放下酒碗,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
酒液倾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李,”他主动换了话题,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川地这几个州县,你打算怎么打?松潘那边,地势我可看过,险得很。”
李自成也顺势下台阶,语气认真起来:“硬啃呗。松潘我打算让刘体纯去。他以前在秦岭打过仗,熟悉山地作战。给他五千人,分批进山,步步为营。龙安、茂州这边,让李岩去——他用兵稳妥,适合这种稳扎稳打的活儿。”
“兵力够吗?”
“我留两万老兵,再从新兵营里挑一万,凑三万。”李自成掰着手指头算,“分批进剿,轮换上阵,就当练兵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说着李自成忽然笑起来,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你把那些会骑马的新兵都带走了,剩下这些,正好练步战。省得他们老想着骑马冲锋,忘了怎么扎阵。”
吴三桂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那咱俩算是各取所需。你要练步卒,我要骑兵。”
两人又碰了一碗。
夜深了,烛火渐暗。
亲兵悄悄进来添了两次灯油,又端来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泡萝卜。
后院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谈话声、倒酒声、咀嚼花生米的脆响,还有偶尔被夜风惊起的咳嗽。
远处的成都城,灯火稀疏。
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终于在战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街巷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梆子声渐行渐远。
“老吴,”
李自成忽然问,声音在酒意中显得格外认真,“你说经略让咱们一个守四川,一个打陕西,到底是什么打算?真是为了牵制清廷?”
吴三桂放下筷子,沉吟良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四川是根基,必须稳住。陕西是棋子,用来牵制清廷。咱们在陕西闹得越凶,清廷就越顾不上山西、河南。等南方彻底平定,水师练成,北伐的时候——”
他蘸酒,在桌上画了两条箭头:“咱们从陕西出潼关,南方大军从江淮北上,水师走海路抄辽东。三面合击,清廷就首尾难顾了。”
“大局啊。”
李自成感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凉棚顶的竹篾,“咱们这些厮杀汉,以前哪想过这些。都是打到哪算哪,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得跟着明白人。”
吴三桂淡淡道,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林经略是明白人。他看得远,想得深。咱们跟着他,至少……至少知道为什么打,往哪打。”
李自成点头,又摇头,动作因为醉意而有些迟缓:“明白是明白,就是有时候……太明白了。你看他让咱们做的事,一环扣一环,算得死死的。跟着他干,省心是省心,可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少了点痛快。”李自成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他随手抹去,“以前咱们自己干,想打哪打哪,想怎么打怎么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现在呢,得按他的意思来,得顾全大局,得讲策略……憋屈。”
吴三桂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有些苍凉:“那你愿意回到以前?东奔西跑,朝不保夕,今天不知明天事?今天还是几十万大军的闯王,明天就可能被围在哪个山沟里,身边只剩几百人?”
李自成沉默了。
他想起在开封城下惨败,几十万大军溃散,身边只剩下十八骑,逃进伏牛山。
那种绝望,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他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良久,李自成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愿意。”
“那就是了。”
吴三桂举起酒碗,碗中的酒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涟漪,“乱世求生,能跟着明白人,是咱们的福气。来,再干一碗,为了这个福气。”
两人碰碗,酒水溅出,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