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热的汉子,良久不语。
马宝低声道:“将军,来历不明,恐有风险。”
“我知道。”吴三桂缓缓道。
他起身,走到赵大山面前,俯身扶起他:
“我可以收留你们。但既入我军,便需守军纪——不抢百姓,不虐俘虏,令行禁止。违者,军法从事。做得到吗?”
赵大山眼眶红了,嘶声道:“做得到!若有兄弟违令,不用将军动手,我亲手砍了他!”
“好。”吴三桂点头,“马宝,将他们编入新兵营,发给兵甲。赵大山暂任百户,领向导职。”
“谢将军!”
赵大山又要跪,被吴三桂托住。
“不必多礼。”吴三桂看向那些山匪,“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关宁军的人了。有饭吃,有饷拿,杀敌立功,一样封赏。但有一条记住——你们打仗,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汉家江山。”
山匪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他们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挺直腰杆,试图站出个军人的样子。虽然依旧破烂,但眼神已然不同。
陈二狗靠坐在岩壁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边的赵大勇说:“赵叔,他们……跟咱们一样了。”
赵大勇正在磨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天下受鞑子欺压的,本都是一家人。”
夜深了,士卒们枕戈而眠。
吴三桂走出岩洞,仰望秦岭夜空。
星汉灿烂,银河如带——与数年前在山海关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父亲……”他低声唤道,声音散入风中。
若当年没有打开山海关,历史会如何?
若他死守孤城,大明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这些问题如毒蛇,这些年一直啃噬他的心。
但现在,他有了答案。
过往不可追,罪孽不可洗。
唯一能做的,是持刀向前,多杀一个鞑子,多夺一寸山河。
直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便是赎罪。
洞内传来鼾声、梦呓声,还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这一万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到四川?吴三桂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这支军队将继续向北。
穿过秦岭,深入陕南,在清廷心腹之地点燃烽火。
哪怕最终,全军覆没。
……
……
同一片星空下,百里之外的宁羌州城。
城头火把通明,却照不亮副将刘猛心头的阴霾。
他在城墙上已踱步半个时辰,焦躁如困兽。
“探子还没回来?”
亲兵小心翼翼回答:“回大人,去金牛道查探的三队人,一队未归,两队说未见敌军踪迹。”
刘猛眉头紧锁。
按计划,吴三桂的关宁军昨日就该抵达宁羌。
青龙峪的三千伏兵已埋伏两天两夜,粮草将尽,再等下去,士气要溃了。
“难道……走了米仓道?”刘猛喃喃自语,随即摇头,“不可能。那条路荒废几十年,栈道塌毁,大军根本过不去。”
他望向南方黑暗中的秦岭。
山影如巨兽蹲伏,沉默而威严。
不知为何,刘猛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就像猎户布好陷阱,猎物却迟迟不来。
他却不知道猎物,早已绕到了猎户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