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两个月了。
……
……
压抑的气氛中,多铎小心翼翼地抬头:“王兄,刚林大人既然急报,想必国内局势确实堪忧。不如……”
“不如什么?”
多尔衮猛地转身,“不如撤军?咱们在朝鲜打了三个月,死了上万弟兄,眼看就要拿下汉城,现在撤军,之前的仗都白打了!”
另一侧的阿济格瓮声道:“可是王兄,国内要是乱了,咱们就算拿下朝鲜,后院起火,也得不偿失啊。汉人有句话,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话说得在理,多尔衮何尝不明白。
清廷入关才几年,统治并不稳固。
八旗主力倾巢而出征朝鲜,国内空虚,那些汉人抓住机会造反,也是意料之中。
但多尔衮不甘心。
朝鲜这块肉,已经叼在嘴里了,现在吐出来,下次再想吃,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汉城的模型,眼神阴鸷。
沙盘做得极精细,城墙的每一处破损都用红色标记,守军的布防据俘虏口供不断更新。整个汉城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只差最后一摘。
“报——”
帐外又传来声音。
多尔衮压住火气:“进来。”
一个传令兵进来,单膝跪地:“禀摄政王,汉城攻城部队已按命令撤回,今日攻城,我军伤亡八百三十七人,其中阵亡四百二十一。杀敌……杀敌数目不详,城头守军仍顽强抵抗。”
多尔衮转身,眼神如刀,“探马是干什么吃的?连歼敌数目都摸不清?”
传令兵伏地颤抖:“城墙一直在朝鲜人手中,无法登城查验尸首……”
多尔衮挥挥手,传令兵如蒙大赦地退下。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多尔衮手指敲击桌案的节奏。
良久,他缓缓开口:
“多铎。”
“臣弟在。”
“五日后,你率正白旗、镶蓝旗共两万人,启程回京。”
多尔衮的声音已恢复平静,那是做出决断后的冷酷,“到京后听刚林调遣,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山西、河南的捷报。”
多铎脸色一变:“两万?王兄,我军在朝鲜总共八万余人,若抽走两万精兵,攻城兵力恐有不足啊!”
“不足也得攻。”多尔衮盯着沙盘,
“汉城守军最多还剩万余,且疲惫不堪。六万人攻万人守的孤城,若还拿不下,八旗的脸面往哪里放?”
阿济格还想再劝,却被多尔衮的眼神制止。
这位大清摄政王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暮色已临,汉城在夕阳余晖中只剩黑色剪影,城墙上依稀可见人影移动,像蚁群修补巢穴。
“朝鲜这块地,要么不碰,要碰就必须打碎脊梁。”
多尔衮的声音随风飘散,“半途而废,他们只会觉得我大清可欺。今日退一尺,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
他放下帘子,转身时脸上已无表情:“去准备吧。明日开始,昼夜轮番攻城,不准给朝鲜人喘息之机。”
多铎和阿济格对视一眼,知道劝无可劝,只得抱拳:“嗻。”
二人退出后,大帐内只剩多尔衮一人。
他重新坐下,展开那封密信,一字一句重读。
刚林的笔迹潦草,多处墨迹晕开,显是书写时极为仓促。
除了报告流民作乱,还提到南明政权在江南渐稳,那个叫林天的明将已整合川地,大有北伐之势。
内忧外患。
多尔衮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从父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到皇兄皇太极奠定基业,再到自己辅佐幼主入主中原,几十年血火征战,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路。
看似坐拥万里江山,实则如履薄冰——汉人不服,蒙古各部心怀鬼胎,朝鲜负隅顽抗,如今连最底层的流民都敢造反。
难道……天命不在大清?
摇摇头,多尔衮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会的。
八旗铁骑踏遍辽东、扫荡蒙古、入主中原,这是几代人用命搏来的江山。
些许流寇,不过是疥癣之疾;朝鲜顽抗,也只是垂死挣扎。
只要撑过这一关。
“来人。”
多尔衮朝帐外唤道。
亲兵躬身入内。
“传令各旗主将,一个时辰后中军议事。”
“嗻!”
亲兵退下后,多尔衮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给刚林的,给范文程的,给各地驻防将军的……
烛火在帐中跳跃,将多尔衮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像某种不安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