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沉吟了片刻。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组织着语言:“确有此事。自去岁八月,清廷为支撑远征朝鲜的战事所做准备开始在山西、河南两地强行加征军粮,每亩地加征三斗。
寻常年景,百姓尚可勉强糊口,如此重税之下,无数农家破产流离。今春以来,两地已爆发大小起义数十起,参与者多为活不下去的农民以及少数的矿工。”
嘴有些干,林天端起一旁的茶盏轻啜一口润了润嗓子,旋即继续道:“规模较大的几支有永和的刘老三部,聚众两千余人,多是本乡本土的庄稼汉,曾一度攻占县城,开仓放粮,分给穷苦百姓;
霍州的王石头部,原是在山中挖煤的矿工,熟悉地形,专劫清军粮队,上月曾攻破赵家庄的清军粮仓,缴获大批军械;
汾西的李川部,此人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读过兵书,有谋略,专挑清军粮道下手,神出鬼没,让当地清军头疼不已。”
话到此处,林天抬眼看向崇祯,“此外,河南武陟、陕西延安等地,也有义军活动,多则千人,少则数百,彼此虽未联合,却遥相呼应。清廷的统治,在北方已现裂痕。”
他说得如此具体,连起义首领的来历、活动范围、战术特点都一清二楚。
显然对北方局势了如指掌。
这里便不得不夸一下周青手下的那些夜不收小将。
崇祯听得极为认真,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等林天说完,他立刻追问,语气急切得几乎有些失态:“那这些义军……现在如何了?清廷可有派兵镇压?”
“半月前清廷已从直隶调兵前往各地镇压,”
林天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但八旗主力深陷朝鲜战场,国内兵力空虚。况且山西表里山河,河南太行纵横,地形复杂多变,义军熟悉本地山川地势,清军虽装备精良,却如重拳打棉花,镇压效果有限。
如今山西汾水河谷、河南太行山麓,已是遍地烽火。清廷地方部队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其统治根基,正在松动。”
闻言,崇祯眼睛瞪得像铜铃,亮的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突然看见了启明星。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趁此时机,出兵北伐?收复旧土,解民倒悬!北地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他们盼王师如盼甘霖啊!”
这话问得急切,带着一个皇帝对子民天然的责任感,也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一雪前耻的渴望。
自从逃离北京,南渡长江,这份重振山河的念头就像火一样在崇祯心底燃烧,日夜不息。
“噗——”
林天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他缓缓放下茶盏,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与坐在左右的韩承、史可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这位陛下,还是太急了。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湖风穿过竹帘发出的细微轻响,以及湖面鱼儿偶然跃出水面又落回的“扑通”声。
良久,林天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陛下,北伐……时机未到。”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