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不解地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北地民变四起,清廷焦头烂额,正是用兵之时啊。兵法有云,避实击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陛下,咱们眼下只掌控了江浙两地,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尚浅。南方诸省,湖广有左良玉旧部割据,福建有郑芝龙拥兵自重,两广更是政令不通。半月前,臣已命王五、陈默率磁州军、骑兵师西进湖广,黄得功、金声桓率镇南军南下江西、福建,清剿残寇,收复失地。此举,是为稳固后方,消除腹背受敌之患。”
“此外,四川虽已平定,但张献忠残部尚未肃清,藏匿深山,时常出没劫掠。地方吏治也需要时间整顿,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所谓大乱之后需大治,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充足的粮饷,贸然北伐,乃是兵家大忌。陛下试想,若我军主力北伐,这些地方势力趁机作乱,截断粮道,我军岂不成了孤军深入?”
崇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凉的釉面。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年在北京,就是因为辽东战事吃紧,不得不抽调陕西、河南守军,导致流寇坐大,最终不可收拾。
那个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冷汗浸透衣衫。
只是想到北地诸多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想到那些揭竿而起的汉家儿女在孤军奋战,崇祯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急得他坐立不安,几乎要失去理智。
“那……”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不甘,“依爱卿之见,何时才是北伐之机?”
林天身体微微前倾,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待南方诸省尽归王化,政令畅通;四川稳固,粮道无阻;粮草储备足够支撑三年大战——那时,便是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似是看到了崇祯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林天想了想,语气加重,“陛下,北伐不是儿戏,不是寻常剿匪,而是国运之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准备万全,谋定而后动。
一旦出兵,就要雷霆万钧,势如破竹,一举功成。若因准备不足而败,不止前功尽弃,江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也可能毁于一旦。届时,便再无复兴之望。”
再无……复兴之望。
这话一出,瞬间浇灭了崇祯心头的急切。他不是昏君,只是关心则乱,被林天这么一点,立刻清醒过来。
是啊,北伐是赌国运,不能急。
一急,就可能满盘皆输,连江南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保不住。
到那时,别说收复中原,就是偏安一隅也成奢望。
风吹竹帘,沙沙作响。
亭内又安静下来。
湖面上蜻蜓点水,
远处,从鸡鸣寺方向传来报时的钟声,悠长沉缓,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崇祯看着亭外的景色,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望向了林天,“那依林爱卿之见,朕此刻……可能否为北地那些受苦的汉家百姓,做些什么?
朕是他们的君父,明知子民在水深火热中煎熬,却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朕心里难受,比当年离开北京时还要难受。”
确实,作为一个皇帝,明知自己的子民正在受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磨,比亡国之痛更折磨人。
林天看着崇祯眼中那份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鬓角细微的白发,忽然有些动容。
这位皇帝在史书上的风评不是太好,他或许不是雄才大略的明君,或许性格急躁多疑,或许在治国上犯过许多错误。
但至少,他心里装着百姓,那份“民为贵”的心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