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个小队全体退回山下谷地边缘,初步清点过后。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上山时的一千二百人,阵亡超过三百。
完整撤回的仅剩下八百余。
就这八百人中,轻重伤员还将近半数。
真正完好无损的,寥寥无几。
回来的士兵,个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甲胄破碎,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许多人神情呆滞,眼神涣散,还沉浸在刚才的惨烈厮杀中。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已经冰冷的同袍尸体,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
更多的人望着鸡公岭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不甘、愤怒。
王小虎跟着哨长老孙逃回谷地的时候,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外翻着,鲜血几乎浸透了整条袖子。
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七八处,鲜血染红了半身战袍。
医护兵冲上来,用烧酒清洗伤口时,火辣辣的疼痛让王小虎浑身颤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清洗、上药、包扎。
粗糙的麻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王小虎麻木地坐着,任由医护兵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那座山寨。
就算再悍勇,毕竟也只是个入伍不过几个月的新兵。
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硬仗,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多的死亡,第一次亲手结束别人的生命。
种种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
王五独自一人站在阵前。
猩红的披风在渐起的山风中猎猎飘动,背影显得异常孤寂而沉重。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染血的铁甲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血色铠甲。
这一战,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痛。
三百多条性命,就葬送在这座山寨之下。
那些士兵中更多的是入伍不久的新兵,家里还有老母妻儿等着他们回去……
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那条染血的山道上。
许久,王五缓缓转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鞍时,他明显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亲兵想要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回营。”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尽显疲惫。
队伍再次开拔,沿着来时的山路,默默返回。
来时昂扬,归时颓丧。
来时一千二百条鲜活的生命,归时少了小半,还多了数百需要抬着、扶着的伤员。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
只有凌乱的脚步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忍不住的低声啜泣,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败的阴影中。
王小虎走在队伍中间,左臂被简单固定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鸡公岭。
那座灰褐色的山寨依然稳稳地矗立在半山腰,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狰狞巨兽。
寨墙上人影晃动,隐约还能听到贼寇们胜利的欢呼与肆意的叫骂声,顺着山风隐隐约约传来。
“等着……”
王小虎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疼痛,
“我一定会再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