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
王五抬起头,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陶碗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该听不进你的劝谏,不该被怒火和傲慢冲昏头脑,更不该……小看了这湖广的山,和这山上的人。”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引向现实:
“现在说这些,于大局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鸡公岭,还打不打?怎么打?”
“打!当然要打!”
王五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那火焰深处,是冷静下来的反思与狠厉,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这么多弟兄,若就此罢手,我王五无颜面对死去的英魂,磁州军的旗号也该卷起来扔进茅坑了!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蛮干了。陈默,你说得对,得用脑子。”
陈默点点头,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鸡公岭的位置:
“马奎能在鸡公岭站稳脚跟,所恃者无非两点:天险,与人心。天险难改,但人心可攻。他手下那三千人,说是左良玉旧部,同仇敌忾,但终究是三千个活生生的人,要吃饭,要活命,也会有各自的心思盘算。”
想了想,陈默稍歇了片刻,之后他的手指沿着鸡公岭周边缓缓移动,提出了自己谋夺山寨的想法:
“鸡公岭上能开垦的土地有限,最多能种些野菜、杂粮。他们的大部分粮草,必然依赖下山劫掠,或者通过隐秘渠道从山外购买输送。我们只要彻底封锁下山的各条小径,卡死可能存在的补给线,同时派小股精锐不断袭扰,让他们不得安宁。”
“围而不攻,断其粮草,疲其精神。”
陈默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光,“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会乱。三千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寨中存粮总有耗尽之日。届时三千张嘴饿起来的时候,再牢固的同盟也会产生裂痕。”
王五凝神听着,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案:
“围困……倒是个法子。但经略只给了半年期限,咱们可没有太多时间在此处空耗。而且马奎那厮狡猾,必然囤积了不少粮草。”
“所以,需双管齐下,里应外合。”
陈默走回案前,压低声音,
“一方面围山,断他们粮道;另一方面,需设法派人潜入山寨内部,见机行事。马奎手下三千人,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人不想死,总有人想另谋出路。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心思动摇之人。”
“潜入山寨?”
王五眉头紧皱,“谈何容易!经此一役,贼寇必然更加警惕,生面孔如何进得去?”
“正因经此一役,才有机会。”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今日我们虽败,但也让马奎见识了磁州军的悍勇。他必然要补充伤亡,招募新丁。这就是机会。我们可以派人伪装成溃散的官兵、逃难的流民,甚至……被打散的左良玉旧部。”
王五站起身,来回踱步,铁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胆大……心细,还要有一副生面孔……咱们军中,何人可当此重任?”
他在帐内踱了几圈,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又一个个否定。
老卒经验丰富,但大多面容沧桑,容易被识破。
新兵倒是生面孔,可经验不足,容易露馅。
“别费你那脑子了,我已有人选。”
帐内的陈默忽的开口。
“谁?”
“新兵,王小虎。”
王五一怔,旋即皱眉:“那个今日才第一次经历硬仗的新卒?他……能行?”
“正因为他是个新面孔,不易引起怀疑。”
就跟哄小孩似的,陈默耐心解释道。
“我已让老孙暗中留意过他。这小子心思还算缜密,加上他口音与湖广相去甚远,伪装成北边逃难来的流民正合适。
今日在墙头血战中表现尚可,方才老孙回营时还特意向我为那小子功请来着,他虽是新兵,但在墙头血战中表现尚可,不仅活了下来,还手刃数名贼寇,有胆气,也懂得随机应变。若让王小虎伪装成逃难入伙的流民或溃兵,再配上一两个老成的辅以接应,应是能成。”
王五背着手,在帐内踱了几步,反复权衡。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王五停下脚步,重重一点头:
“好!就依你之计。这次,我听你的调遣。咱们好好谋划,定要叫那马奎,为他今日的‘大胜’,付出百倍代价!”
陈默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正当如此。明日我便着手安排围困事宜。至于潜入之事……需细细筹划。此计若成,鸡公岭可破,湖广残寇亦将胆寒。”
两人重新在舆图前坐下,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亮,低声商议起来。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
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默契点头。
油灯添了三次油,帐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转为墨蓝,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
……
帐外,夜色如墨,山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