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月黑风高(1 / 2)

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八,夜。

白日惨烈的厮杀声终于被寒夜的寂静所取代,唯有淇水呜咽的流淌声和两岸营地里零星的火光,证明着这片土地仍被战争的阴影笼罩。浓重的血腥气经久不散,与晚秋的寒意交织,渗入每一寸泥土,也渗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

北岸,磁州军的防线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疯狂冲击后,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礁石,虽遍布伤痕,却依旧顽强地矗立。士兵们倚靠着冰冷的矮墙,或坐或卧,抓紧这宝贵的间隙休息。许多人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鼾声与伤兵偶尔的呻吟此起彼伏。辅兵和医护学徒们提着水桶、拿着药物,在阵地间无声地穿梭,喂水、包扎、将重伤员后送。

王五没有休息,他提着灯笼,再次巡视石桥前沿。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踩上去依旧有些粘稠。破损的盾车残骸、折断的兵器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主要是闯军的)堆积在桥头和壕沟边缘,尚未完全清理。白日的战斗,他的部队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伤亡数字比昨日更加触目惊心。

“阵亡二百零九,重伤七十一,轻伤无数。”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箭矢几乎耗尽,震天雷也用去大半。若非主公那及时的一炮……”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五默默点头,看着那些在睡梦中仍紧握着兵器的年轻面孔,心中一阵刺痛。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很多人的名字他都能叫出来。“让还能动的,连夜修复工事,搜集战场上尚能使用的箭矢。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是鼓励部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在西翼,陈默的山地营同样在默默舔舐伤口。他们的伤亡要小,但精神压力巨大,需要时刻警惕敌军在多点的渗透和骑兵的威胁。陈默派出的小股夜不收(侦察兵)如同幽灵般潜过淇水,消失在南岸的黑暗中,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敌军夜间部署,尤其是那些该死的盾车和骑兵的位置。

黑山堡内,气氛同样凝重。医营里人满为患,顾菱纱和她的学徒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时辰,几乎到了极限。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止血布,消耗速度远超预期。韩承从磁州紧急调拨的物资还在路上,远水难解近渴。

林天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王五和陈默送来的战报都表明,部队的消耗极大,尤其是箭矢和火药。刘宗敏虽然损失惨重,但其兵力优势依然明显,而且从白天的攻势看,他显然找到了对付己方防线的方法——用盾车和人数硬耗。

“主公,刘宗敏后方还有援军正在赶来,预计明后日即可抵达。”周青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另外,我们派去袭扰敌后的降兵小队……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烧毁了一些零散物资,但未能造成决定性影响。都头回报,王栓柱那小子表现不错,亲手格杀了两名闯军哨兵。”

林天微微颔首,对降兵小队的损失并不意外,能在敌后造成骚扰并活着回来大部分人,已经算是成功。王栓柱的表现,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箭矢和火药还能支撑多久?”林天问道。

“若明日敌军攻势依旧如此猛烈,箭矢最多支撑半日,火药……尤其是六斤炮的炮弹,只够再打三五次齐射。”负责后勤的军官声音艰涩。

形势严峻。林天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刘宗敏的节奏,否则等其援兵一到,己方弹尽粮绝,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淇水下游某处,那里河道相对狭窄,两岸林木茂密。“周青,下游十五里,老鸦口,地形勘察清楚了吗?”

“回主公,已勘察清楚。此处水流较急,但河面狭窄,两岸皆是陡坡密林,利于隐蔽。对岸敌军防守相对薄弱,只有少量哨探。”

“好!”林天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陈默,立刻从其山地营中挑选三百最精锐、最擅长潜行泅渡的士卒,携带短兵、弓弩及火油,子时出发,秘密运动至老鸦口待命!”

“王五,你部抓紧时间休整,明日拂晓前,做好向石桥方向发起一次强力反突击的准备,务必打出气势,吸引刘宗敏主力注意力!”

“炮队,将所有剩余炮弹,尤其是六斤炮的散弹,准备好,明日听我号令,进行覆盖射击!”

“另外,”林天看向周青,“让我们在刘宗敏军中的‘眼睛’动起来,散播谣言,就说……我军粮草将尽,援兵受阻,士气低落,准备后撤。”

一道道指令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磁州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白日的残酷消耗后,再次开始逆向运转,准备给骄狂的敌人以致命一击。

与北岸紧张而有序的备战不同,南岸的刘宗敏大营则持续弥漫着一种焦躁、沮丧又带着几分疑惧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