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一月。
凛冬的寒意彻底笼罩了中原大地,淇水河面开始凝结薄冰。然而,在磁州军控制下的淇水以北区域,一股不同于严冬的生机正在艰难却顽强地勃发。战争的创伤需要抚平,新的秩序需要建立,缴获的战果需要消化,这一切,都比单纯的战场厮杀更为复杂和漫长。
黑山堡内外,已然成为一座巨大的兵营和练兵场。近三千名闯军俘虏的加入,使得林天麾下的总兵力瞬间膨胀,但也带来了巨大的管理和同化压力。
按照林天的方略,周青和韩承派来的文吏们对俘虏进行了细致的甄别。最终,约八百名原为老营骨干、兵痞或民愤较大者被编入“苦役营”,在严密看守下从事修复工事、清理战场等最艰苦的劳役。剩余两千余人,则根据情况分别处置。
约五百名有家眷在磁州控制区或愿意迁居者,其家眷被优先安排屯田,本人则暂时编入“屯垦辅兵”,半兵半农,一边参与军事训练,一边在划定的区域进行冬小麦的抢种和水利修缮。韩承从磁州调拨了部分农具和种子,并承诺来年收获后按比例分成。
约一千二百名身强体壮、无明显恶迹的青壮,被彻底打散原有编制,以五十人为一队,编入各战兵营的辅兵序列。王五、陈默以及磁州本部守备营都分到了相当数量的新附辅兵。这些辅兵由老兵担任队正、火长,与战兵同吃同住同训练,但装备暂时以缴获的旧式兵器为主,主要负责运输、警戒、土木作业等辅助任务。他们的军饷只有战兵的一半,但承诺只要表现良好,经过考核后可逐步转为战兵,享受同等待遇。
剩下的三百余人中,甄别出了数十名识字的、懂匠作的、会兽医的甚至有几个懂得一些粗浅医术的人才。这些人被单独列出,识字的补充进随军文吏队伍或派去协助韩承管理地方;匠人则充实进匠作营;兽医和懂医的则交由顾菱纱考核后,纳入医营体系。
为了加速同化,林天下令在各营推行“诉苦思甜”和“新政宣讲”。每日操练间隙,会组织士兵,尤其是新附兵,诉说以往在闯军中或是在明官府统治下的苦难,再由文书或军官讲解磁州军的政策——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同时,严格执行《军人守则》,强调纪律,有功即赏,有过必罚。
王栓柱,这个在洪门镇投降的年轻士兵,因在几次行动中表现勇敢可靠,被破格提拔为守备营的一名副队正,虽然只管着五十名辅兵,却成了众多新附兵眼中的榜样。他穿着崭新的磁州军号衣,领着虽然微薄却按时发放的军饷,逢人便说林将军的恩德和磁州的好,那股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忠诚,比任何说教都更具说服力。
军事整编的同时,对淇水以北新控制区的消化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王五派出的部队兵不血刃地接收了已成空城的淇县、汲县。县城内府库早已被败退的闯军或地方胥吏搬空,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惶惶不安。
林天委任了两名在磁州表现出色的年轻文吏暂代知县,并抽调了一部分军中伤残退役的老兵组建县尉衙役,负责维持秩序。他颁布了《安民告示》,宣布废除闯军的一切苛捐杂税,暂按《磁州新例》征收田赋,并鼓励流民返乡、商贾复业。
同时,周青的情报网和韩承的行政体系开始向乡村渗透。他们带着少量士兵,深入各个村镇,召集乡绅耆老,宣传磁州政策:清丈土地,核实户口,建立保甲;承认自耕农土地所有权,对无地佃户和流民,分发官田或鼓励开荒,三年内赋税减半;对于配合的乡绅,保障其合法权益,但需按新税率缴纳钱粮,不得欺压佃户。
起初,地方上疑虑重重,观望者众。但在磁州军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趁机作乱的地痞和一家试图隐瞒田亩、抗缴钱粮的劣绅之后,秩序迅速建立起来。尤其是当第一批返乡的流民真的分到了荒地和农具,当集市上开始重新出现粮食和盐铁交易,民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附。
林天深知,要真正扎根,必须恢复生产。他命令韩承,不惜代价从磁州本境调运粮食,平价出售甚至借贷给极度困难的农户,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寒冬。同时,组织人力疏浚河道,修复被战乱破坏的水利设施,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就在林天忙于经营豫北根基之时,他送往朝廷的报捷奏章,也在十一月中送到了北京,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紫禁城,暖阁内。
崇祯皇帝拿着那份言辞恳切却又隐隐带着几分自矜的奏章,脸色变幻不定。奏章中,林天详细描述了淇水大捷的经过,宣称阵斩流寇数千,迫降数千,刘宗敏重伤败逃,豫北局势为之一振。但奏章最后,却笔锋一转,陈述兵力不足、粮饷匮乏之苦,并“恳请天恩”,希望能授予其总督河南军务,或至少是节制豫北诸军之权,以便统筹力量,彻底扫清余孽,屏障京畿。
“啪!”崇祯将奏章重重拍在御案上,胸膛起伏。
“狂妄!一个小小的守备参将,竟敢张口便要总督之权?!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崇祯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林天越是能打,他心中的猜忌就越重。这般跋扈邀功,与左良玉之流何异?